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嗯。风是软的。】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京市今天很冷吗?】
【零下八度。】
【那你多穿点。】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顺着对话接下去了。但他没有再回,对话框停在“那你多穿点”这句话上。她以为结束了,正要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隔了大概半分钟,他发来一条:
【你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够厚吗?】
她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是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没有多想。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她刚才没有提过自己的衣服,也没有发过照片。她回:
【你怎么知道我穿了大衣?】
【颜色还是深灰的?】
【上次在美术馆门口见过你穿一次。】
她拿着手机,指腹停在屏幕边缘。上次在美术馆门口,她穿的不是深灰色。那件是燕麦色的,她记得很清楚。
后来有一天,天气突然变冷,她随手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披在肩上。他是在哪里看见的,她不太清楚,但他记住了。那件大衣她穿的次数不算多,大约是从某次见面开始,它停留在了某束灯光下,停留得比别的东西久了一些,久到他能准确地认出它的颜色。
她不知道那是哪一次见面,但他记得。她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但他记住了那件衣服的颜色。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
【够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呢,出门戴围巾了吗?】
他很快回:
【嗯。深灰色的那条。】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戴了”,他说“深灰色的那条”。她知道他在回应她刚才关于大衣的问法,你说我观察你的衣服,我也在观察你的衣服。
那不是巧合,是他告诉她,他也在看她。那是一种很轻的、不需要挑明的默契,像是两个人正在用同一本书里摘下来的句子,拼凑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破译的对话。
她发现自己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坐在那里,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对话。他说“上次在美术馆门口见过”。美术馆门口是秋天的傍晚,她穿了一件燕麦色的薄针织衫,风很大,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她不知道他是在哪一个瞬间看见她的。但那件深灰色大衣是他后来记住的,不一定是美术馆那天,也许是别的什么场合,他看见了她穿那件衣服的样子,然后记住了。
她知道这种人不会记住无关紧要的事。他说出来的每一句,大约都经过了某种筛选,不一定是有意的,但他说出口的东西,往往是他已经确认过一遍的。
她低头又回了一条:【你记得还挺清楚。】
那边这次回得快了一些:【也没有很多件。】
她看着那行字,意识到他在说,他记住的只是那些与她有关的。她坐在阳台的夜风里,把手机握在手里,感觉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然后一圈一圈的波纹正在扩开,还没有碰到岸。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打字:【那你那条围巾,也是深灰色的。是常戴的那条吗?】
【嗯。冬天基本都戴它。】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对话已经到了一个很自然的位置,他回答了她的问题,她不需要再追问什么。她本来想打一句“那下次见面我看看是不是同一条”,但她没有发出去。那句话太近了,近到一旦说出口,就会让某种她现在还不想命名的东西浮出水面。于是她只回了两个字: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