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鹤归崖。
许大元不愧是老灵通,向阿争问了那要去鬼市的姑娘的姓名后,不久便把时间、地点、接应人一一告知阿争,并交给她一封被引荐进门的秘密信函。
他虽然得到了神算子的应允,但心里还是突突的打鼓,并不安宁。尽管阿争对许大元的要求一一答应,他还是再三告诫阿争,并让阿争发誓,自己绝不以身涉险,陪同着那姑娘一起去鬼市才罢休。
月下,江流蜿蜒绵亘,水面结了薄冰,在山中远眺,似一条伏在暗处的白蛇。前路黑漆漆的,一个身影沿着山道缓步前进,手上忽明忽暗的提灯如即将被暗夜吞没的孤独的流萤。
除了在山下与接应人交换了密信,往上山走的这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四周传来野狼尖利的嚎叫,但没有阻止前进的脚步,是山风把叶子吹得簌簌响,台阶上的断枝在脚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似野兽在咯吱咯吱嚼骨头。
她仰头望月,露出那张隐藏在大斗篷阴影里的素净的脸,树木的枝桠在头顶交错,在地面投下影子,似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怀。还没见市,已然感觉森森鬼气渗入皮肤,由外到内,遍生寒凉。
来者便是阿争。
她握紧手中短刀,深呼一口气,想起许大元对她的叮嘱,果然无一句虚言。自许大元把秘密信函交给阿争后,她便备好快马,只待夜里阿婆熟睡后出发,没成想阿婆一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阿争听着动静心急如焚,等了许久才悄悄溜出来。
虽然她骑快马抄小道直奔鹤归崖,但来到崖下已到子时开市时间,这山高耸,步步艰难,她还得在寅时回到医馆,时间紧任务重,丝毫耽误不得。
她不禁怀疑,这许大元是不是告诉她了一条最难走的路,不是说鬼市是奇人异士汇集之地,这时间,路上没见其他人,也太奇怪了。
虽说许大元不能骗她,但一想到对老友下的保证,阿争心里也有愧,但她的确没有违背和老友的约定,毕竟她不是陪着谁来的,她是自己来的。
这路着实难走,前一阵大风过境,有不少枝子被折断了,她在林子里挑了一根趁手的,有小婴儿手腕那般粗细,三下两下把旁枝嘎嘣嘎嘣撅断了,当登山手杖正好。
“风真大,这么粗的枝子都折断了。”一个声音淡淡响起。
阿争吓了一跳,撇下木棍,手立刻摸到腰间刀上。她在树下专心找棍子,竟丝毫没有察觉小路边有个人,那人没有提灯,一袭黑袍,不知什么时候在这的,在这多久了,若不是开口说话,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诡异又惊悚,阿争计算着二人距离,这人夜不提灯,又悄无声息的靠近,可见其武力高强,不可小觑,她冷静下来,在心里盘算着。
若是不怀好意之人,定会趁机偷袭她,让她防不胜防才是。若是山匪,恐怕直接就亮家伙了,哪里还会跟她废话闲聊。
这人或许是从鬼市出来准备下山的,和她搭话又意欲何为?她想起许大元对她说得话。
“去鬼市的人不一定都能得到好结果,明知是肮脏勾当还要以身试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要是你带她过来就好了,”他不厌其烦再次叮嘱道,“阿争,定要告诉你那小妹妹,不看、不听、不问,见完大师赶紧走,那里鱼龙混杂,千万别多事,惹上是非。”
她提起灯,隐约见一高瘦轮廓端坐于树下,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没有杀气,甚至周身气度不凡,颇为有世外高人的身姿。
“是啊,”阿争握紧刀,淡淡答到,“西风可厉害的很,哪管老的少的。”
“倒也是,”那人听到阿争的回复颇有兴趣,“在风中才能看得清,哪枝是活的,哪枝是死的。”
时辰已到,鬼市已开,阿争还没有登顶,着急往山上走,她不想再和陌生人进行什么风大风小的山野闲谈,刀已出鞘,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敢问阁下,距离山顶还有多远?”
“莫急莫急,”这人心态倒是挺好,“前面路更陡,何必拿那朽木平添烦恼呢?”
“走得稳才走得快呐。”
阿争力气大,虽不觉那截木头沉重,但那人所言不假,这枝子看着粗壮,内里早就被蛀空了。
“哎,我歇好了,”好似察觉到阿争的提防,那人站起身,理理衣摆,“反正要下山了,你用这个吧。”
那人把手杖往石头边一靠,便向山下走去,“快出发吧,前面路还长着呢。”忽而又转过头看着阿争握着手中的刀,笑道,“遇见你,该我壮胆才是。”
阿争没动,看着那人的背影,转了个弯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她等待片刻,环顾四周,竖起耳朵静听,确认周围安全后,阿争快步跑到石头边,果然有一根手杖。挑灯细看,那是一根嵌玉竹杖,竹的翠色与玉的温润搭配浑然天成,只是那竹是湘妃竹,斑斑点点的,阿争是个粗人,或许是她审美有限,反倒是觉得金贵的东西也不一定漂亮。
“那我该怎么还给您呢?”阿争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大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