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压下来的天花板
再一次被憋醒的时候,我才发现,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
那不是热汗。
是冰冷的、黏腻的冷汗,贴在皮肤上,让人产生一种无法摆脱的寒意。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病人的感觉,也是重要的信息。因为有些时候,身体比仪器更早知道答案。
明明戴着呼吸面罩,胸腔也很努力地起伏,可是空气就是进不来。喉咙深处,那层粉红色泡沫随着气流聚拢又散开,发出细微而潮湿的声音。
胸口压着的东西越来越重——天花板、墙壁、黎明前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灰蓝色天空,所有东西都沉沉地压下来,压在我的胸骨上,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浅。像一条被浪冲到岸上的鱼,拼命张开嘴,却吸不到足够的氧气。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窒息”。
朦胧中,我知道护士在调整设备,知道他们都在说话。身边的环境非常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可是那些声音却很远,像隔着一条宽宽的河流。
忽然,他俯下身。
他的声音离我很近,比周围所有声音都近,“我们可能需要换一种方式。”
我竭尽全力睁开眼。
他停顿了一下,“要插管。”
我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布满了熬夜后的血丝,疲惫几乎藏不住。
我想开口,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他大概以为我没有听清,解释道:“多巴酚丁胺和硝酸酯已经用了最大支持量,利尿剂推了两次。”
“但……还是没有好转。”
说完,他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需要你同意插管。”
其实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费力吸了一口气。很浅,很短:
“不要。”
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
之前相处了那么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危险,他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不听医嘱”——这是一个清醒的病人,在最危险的时候,依然想保留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空针筒,轻轻放回治疗车上。
他没有示意护士打开插管包,也没有继续劝我。
良久,我在模模糊糊之中,听见他说了一句:“用吗啡吧。”
声音依旧很稳,不是在和我商量,“先帮她熬过这一段。”
药液缓缓推进血管,一阵凉意从手臂蔓延开来。
很快。
那个一直死死攥着我胸口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不是突然消失,只是像有人终于帮我分担了一部分的重量。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窗外从灰蓝变成淡金,和煦的晨光透了进来。
药物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呼吸面罩依旧在工作。可是渐渐地,它不再像是替我呼吸,更像是陪着我,一起呼吸。
粉红色泡沫开始减少,间隔越来越长。肺底那些湿重的声音,也终于没有继续向上蔓延——像一场暴涨了一夜的潮水,终于开始退去。
我瘫在摇高的床头上,全身的肌肉像被拧干的湿毛巾,连抬一下手指,都需要重新积攒力气。
可是我的呼吸终于安静了,不是面罩里急促的送气声,不是喉咙深处那种带着水声的咕噜,而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