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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秘密之二(第3页)

白天里,失血的小弟并不显得憔悴,也不萎靡。因为这,家里又恢复了常态,各就各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阿芹对小弟过人的精力大大佩服。是谁,是什么在对小弟的痛苦做出回应呢?阿芹终于直截了当地去问小弟了。“还不是村里的人?”小弟不高兴地说,“像你这样钻山打洞搜集别人的情报,有什么好处?”

但阿芹知道根本不是村里人,那些声音是从外村传过来的,甚至显得很古老。童年期间刮大风时,她同云香站在菜园里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那时云香对她说是死人的声音,不要听,听了会倒霉。如果真是死人的声音,是哪里的死人呢?想到一贯阴沉的小弟随时可以招来死人,阿芹真是不寒而栗。

“你要那样有兴趣,就去探一探源头嘛。”他又补充了一句。

阿芹觉得他在暗暗地讥笑她,她有点后悔,她怕什么呢,死不了的。

过了两天,她就走进那声音里头去了。她在耳朵里塞了棉花,一个劲地走。出了村子她回头一望,竟看见每家每户的窗口都亮起来了,有人影趴在窗口,原来他们都在看她。他们期望着发生什么呢?她扯掉棉花,那声浪压了过来,她差点跪到地上去了。于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往前走了。

第二天早上小弟看着她阴阴地笑了一下,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阿芹近来脸色不好,要把情绪放松一点。”爹爹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芹想:如果在第一次听到小弟哭时她没有逃跑的话,说不定爹爹会对她解释一些事。现在后悔也晚了。在这种家庭氛围里头她格外想念出走的云香。云香可说是已经杳无音信了,但只是对于阿芹来说是这样,家里其他三个人都常带回关于她的消息,有时还说她来过家中了。阿芹不相信那些个鬼话,因为她深知家人有爱随口编造的习惯。

小弟在家中长到二十岁,父母待他很好,由着他的性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一年,大约他十二岁吧,一下子突发奇想要睡猪栏里,父母也由着他睡了。后来被蚊子咬得血液中毒,险些丢了小命。在家中专横跋扈的小弟一直有厌世的倾向,所以他对身边的亲人冷冰冰的。奇怪的是他越冷酷,父母对他越和蔼。那一回由于他的任性患上败血症,爹爹硬是守在他的床边七天七夜没合眼。当时阿芹被爹爹的眼神吓坏了,那眼神好像说,如果小弟死了,他也要死。小弟田里功夫做得好,但他并不是每天干活。如果他在早上宣布“今天不干活”,爹爹和妈妈就会会意地相视一笑,弄不清他们是担心他累着呢,还是为他的意志感到骄傲。一年中他大约有一半时间不干活。他不干活的时候一般是到院子里去看麻雀之类的鸟,捡起石块朝它们投掷。偶尔他也去大路上拦住外村来的姑娘,像要耍流氓一样,待那女的一瞪眼,他又立刻沮丧了,摇摇摆摆地回到家中。后来村人又议论说,他根本不是耍流氓,只是要向小姑娘们探听外村的情况,这是一个外村的姑娘说的。据说他拦住她之后便眼珠发直,一个劲地问她,她们村里是否有狼,说有狼的地方他一次都没去过,总要看一看才好。当她说没有狼时,他便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说自己问错了人。那位姑娘形容他说:“他走路像鸭婆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男人。”阿芹那时还想,小弟是那种五官清秀的青年,怎么在女孩眼里会是这种模样呢?

清明节村里人去扫墓的期间阿芹在家门口遇见了弹花匠。阿芹正要低头走过去,弹花匠说话了:

“阿芹不是想知道小弟的那些事吗?同我去一个地方就行了。”

“去哪里?”

“去扫墓呀。”弹花匠眨了眨眼。

弹花匠走在前面,阿芹与他隔开一丈来远。尽管这样,路上还有人开玩笑说阿芹是弹花匠的新娘。阿芹听到这话就朝地上狠狠啐一口。

弹花匠闷着头走,阿芹也闷着头跟在后面。不知不觉已走了快两个小时,路上行人变得稀少了。后来又走了一个小时,就根本没行人了。脚下这条路是阿芹没走过的,一抬眼,眼前的景色也是从未看见过的。路的两旁是庄户人家,但又不像她平时见惯了的庄户人家。院子都很大,进去很深,房子却极其矮小,都像地面的小土堆,而且窗户也没有。每一家的院子里都有高大的杨树和密密匝匝的灌木,但又没有听到鸟叫,只有一些白色的蝴蝶无声地飞上飞下,像是不祥之兆。阿芹抬起头,极目远眺,发现前方全是这一种式样的庄户人家,一家挨一家,延伸到远方的雾霭之中。

“齐叔,这是什么地方?”

“快到了,就在前面。”

“快到哪里了?”

“墓地呀,你不要多想。”

又走了大约一里地,弹花匠拐进一个很深的院子。阿芹看见石板小路上有很多硕大的蜗牛密密麻麻的,她每走一步,那些蜗牛就在她脚下发出破裂的响声,她感到恶心死了。这一栋农舍同她一路上看到的不同,房子不是用土砖砌的,却是那种精致的青砖,屋瓦则是黄色的。但房子的造型却同其他那些一样,也是极矮,也没有窗户。弹花匠招呼阿芹到房子边上的一张石凳上休息一下。阿芹刚一坐上去,耳边就响起了小弟哭泣之夜的那种呼应的声音,所不同的是这声音离得特别近,似乎来自地底。阿芹瞟见弹花匠正在微笑。她用目光扫视着,想找到房子的门。弹花匠像获悉了她的想法似的,说道:

“房门在后面。不过啊,不要进去。这种地下室,地上露出一点点,下面又大又宽敞,你不会习惯的。再说蜗牛也太多了。”

阿芹一想到蜗牛,好奇心就消失了。她还有一个疑问。

“这一带没住人吗?我怎么从没到过这种地方呢?”

“你不会想到往这里来的,这个地方住的都是古人,现在都不在了。只有当一些人怀旧的时候,他们才会出来呼应。你们一家人都爱怀旧,耿耿于怀的,所以嘛,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了。你瞧,蜗牛爬上你的脚了。”

阿芹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蹦了起来,抖落了那只大家伙。那只蜗牛实在是太大了,差不多有拳头那么大。阿芹恐惧地看着它仓皇逃走,说不出话来。

“它的姿态是多么优美啊。”弹花匠赞叹道。

“你先前并不是农民,对吗?”阿芹压制着惊恐问道。

“当然不是,这有什么要紧吗?”

“没什么。”

他们一同目送着那只蜗牛,看见那庞然大物正在绕到房子的后面去。弹花匠说,门是开着的,蜗牛必得要下六级阶梯才会到达房子里面。他又问阿芹是不是很想进去看看。阿芹连忙用劲摇头拒绝。

阿芹将双脚缩到石凳上,免得再遭蜗牛的袭击。她的心里不知不觉对眼前的老头产生了亲近的感觉,于是又生出了一个问题。

“我的姐姐云香,莫非是在这种地方做弹花的生意?”

弹花匠站起身,用手向前扫了一大圈说:

“这个地方大得不得了,我还从来没走完过,没人说得出这里到底有多大。所以你说的那种事是有可能的。我呀,挑着那一担弹花的工具在这里转了大半生,但是我退休以后就不到这里来了,这还是第一次来呢。如果你一定要问,帮谁弹花呀,这是不用操心的,你只要在一个院子里坐到傍晚,就会出来很多人。他们是古人,对弹花这种古老的技术特别有好感。”

阿芹还从未听到过这老头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她看见眼前这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正在变得模糊,慢慢地连他的身体也模糊了。阿芹伸手往他身上一抓,什么都没抓到,却听见他的声音又在老杨树的树干后面响起了。那种似有若无的呼唤声在院子里回**着,白色的蝴蝶越聚越多,好像下雪一样。阿芹也想到过要离开,无奈两只脚像在石板地上生了根一样。她一抬脸蝴蝶落下的粉又迷了眼。

“阿芹啊,这地方可是大得不得了啊。”老头在树背后说。阿芹伸出一只手扶住那棵树,胸中波涛起伏。

2002年5月10日于北京牡丹园

原载于《小说界》200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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