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弹花匠说的是:“偏僻的山里什么长不出啊,向日葵、红玫瑰,哼,就是这些,向日葵、红玫瑰、丁香……这里是偏僻,可是什么长不出?向日葵……”
阿芹想,弹花匠是闷得慌才说话的,不像自己,出于某种目的才说话,爹爹也时常因为闷得慌才说话。阿芹一下子想到,以前他俩在猪栏旁的青蒿丛中也许就是说的这种话,难怪两人在那里一站就是一上午啊,有时阿芹将爹爹想象成一只牛肝菌,菌伞的里面本来是淡黄色的,如刚孵出的小鸭的颜色,可是太阳晒一会儿,里面就爬出数不清的虫子。阿芹小时候捡到过一只脸盆大的牛肝菌,当她翻看里面时,吓得眼前一黑,因为那些虫子都像细绳子一样粗。后来她还病了一场。云香也爱吃牛肝菌,她却不惧怕那些虫子,她口气轻松地说,洗一洗就可以了,虫子又没有毒。可是阿芹宁死也不吃那些虫子。现在她一边起床一边听两个老人在窗外说话,日常生活又变得生动起来了。
阿芹煮好稀饭小弟才回来。小弟一反常态,亲亲热热地坐到阿芹的身边和她搭话。阿芹很吃惊,脸上却不表露出来。
“姐,你会改变你的生活吗?”
“我没想过,怎么回事?”
“爹爹整天都干些什么啊,打哑谜的日子真不好过。还记得我俩一块去镇上卖花生的事吗?那时我们走路多轻快!”
“我和你?没有的事!你记错了。对家里的秩序你要有耐心。”
“你说话快赶上妈妈了。”
如阿芹预料的那样,他们很快就话不投机了。小弟端着海碗往自己房里走去时,阿芹使劲地盯着他的背影,她怎么也想不清这个弟弟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氛围里长大起来的。
现在夜晚总是在一团漆黑中度过的。爹爹的理由很充分:
“如果云香在晚上经过家门口,看见里头的人同往常一样过日子,她就会很伤心的。我们可不想把她排除在外。”
为了不点灯,晚饭也提早了。很早吃过了晚饭,又不能马上睡,也不能编草鞋,阿芹只好无聊地走到外面去。有时爹爹也出来了,爹爹就叫阿芹同他一块去水塘边站一站。水塘里有很多蛤蟆,叫起来惊天动地。阿芹站在那里,对直望去就是她家黑洞洞的窗口,她感到自己很落魄。
“云香才不会从家门口路过呢。”她不知不觉说出了声。
爹爹笑起来,说道:
“你真机灵,是怎么算出来的啊?”
“因为您没有把她排除在外嘛。”
“你太了不得了。”
阿芹却感到纳闷,感到天要下雨了似的。她想,跳到塘里去做一只蛙是很不错的,她和小弟一样厌倦了打哑谜。阿芹在原地蹲下去又站起来,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之后,她就觉得难以忍受了。她往地上一坐,像鱼一样张开嘴出气。她怨恨爹爹,可又说不出到底怨恨他什么地方。
“阿芹要有耐心啊。”爹爹和蔼地说。
小弟也出来过一次,小弟不同爹爹阿芹站在一处,他绕到水塘的另一边去站着。一会儿阿芹就听到了哭声。小弟的哭声像狼嗥一样,令阿芹背上冒出冷汗。爹爹抽着烟,聚精会神地听,好像要从那声音里头分辨出什么来似的。阿芹有些明白了:不点灯不是为了云香,是他们自己的需要。但阿芹不喜欢这种得不到任何暗示的表演,她如坐针毡。
阿芹落荒而逃,一直跑进自己的卧房。她准备上床却发现**已经睡了个人,是妈妈。
“万一云香回来了呢,”她在黑暗中说,“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我怕错过,所以到这里来等。她一定会回这个房间,不是吗?我问你,谁惹小弟伤心了?”
“没人惹他,他自己伤心了。过了二十年这种生活,我都为他伤心。”
“我也是呢。”
由于母亲占了她的床,阿芹就从箱子里找出被盖,铺在云香先前的**。她铺床时,母亲一声不响,但显然没睡,在想心事。为了挡住小弟一阵一阵传来的号哭声,阿芹把窗子全关上了。她不理解小弟怎么这么有精神,看那架势像要哭一夜。
“阿芹啊,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呢。”妈妈说话了。
“啊?”
“就是因为有二十多年的疏远,我和爹爹才把你留住了嘛。我们不是农民……”
“我知道,我们是外来户。”阿芹打断她,用被子蒙住头。
大约到了半夜小弟和爹爹才进家门,那时阿芹已睡了一觉,忽然精神抖擞起来。同时回来的还有一个女的,阿芹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女的指责爹爹做事没有计划,指责了好久才离去,将门关得一声大响。
妈妈在**小声对阿芹说:
“你听见没有?这是云香啊,如今她说话的口气真大。”
“根本不是云香。”
“你不相信就算了,难道我们等的不是她?”
妈妈的逻辑是很奇怪的。阿芹记得从前也是这样,她要阿芹洗青菜,如果没洗干净,她就会说:“本来是叫你洗菠菜的,难怪没洗干净。”不知怎么,那个时候的阿芹听了这话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好多天都不与母亲说话。
第二天早上爹爹和小弟都不起来吃早饭,整个屋里死气沉沉。阿芹还在门口发现一摊血迹,妈妈说是小弟的鼻血。“他昨夜元气大伤。”阿芹找来柴灰撒在血迹上头,想去扫,但那血居然浸到泥地里头去了。于是她只好找来铲子,用力将那块地皮铲掉。
小弟心里头的压力越来越大了,隔几天他就要痛哭一场,有时在水塘边,有时在菜园里,有时在猪栏屋旁边的青蒿地里。时间都是半夜。那种时候,被猛然惊醒的阿芹总要起身披衣到门口去张望一气。阿芹站在黑地里张望时,除了听到小弟的哭声之外,还听到各式各样的呼应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些呼应都很微弱,含糊,但的确是存在的。自从发现这个秘密之后阿芹总是想从爹爹口里套出一些关于他们一家的祖先的事,但爹爹的答复总是闪烁其词,不得要领。他一会儿说自己是孤儿,一会儿又说祖父其实是本地的农民。还有一次说他和母亲是在一辆列车上相识的,一个从南边来,一个从北边来,一块往东边去。
她试着往那些发出声音的处所迈步时,那些声音就变得恐怖了,于是阿芹被吓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