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细微而悠远的哭声惊醒,缓缓游过时间长河,从幼时牵起弟弟的手,到少时踩上闻颂予的肩头爬墙出去看烟火,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世家、军方,全部搅成一滩浑水。子弹、鲜血、医院器械的嗡鸣,共同组成汹涌的浪潮,将他彻底溺毙。
最后的最后,他听见那句“哥,我爱你……”
世界安静了,求生的本能好像突然从身体最深处苏醒,带着他浮出水面——
七年后的病房里。
意识回笼,闻池安缓缓睁开眼。
呼吸机节奏固执地刻进身体里,将气泡从喉咙深处碾碎成白沫。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畔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嗡鸣,频率稳定。然后是触觉,没有躺在床上的实感,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托着,均匀地承住整个脊背和四肢,轻得像浮在水面,又稳得不容许任何一块肌肉紧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一圈极淡的蓝光从指尖亮起,顺着他的手背蔓延到腕部,在皮肤下游走,经过伤口时微微发热。那蓝光似乎有自己的意识,感知到他的动作后变换频率,从脉搏处读取完数据,又安静地退回去。
视线逐渐聚焦。
没有天花板,他上方悬浮着一整面半透的显示界面,深蓝底色上用金色细线勾勒出一具人体模型。心脏的位置被单独放大,等高线似的纹路标注着每一条血管、每一寸心肌的实时状态,数据在旁边无声地更新。
不是七年前医院里那种粗糙的监护屏,这面显示界面薄得像凝固的空气,数据用他看不懂的编码飞速流转,偶尔有一两个红色标记闪烁,随即被某种程序自动修正为绿色。
胸口没有绷带缠绕的束缚感。
低头看去,挡刀的伤口已经闭合,只剩一条极浅的银色疤痕。疤痕周围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光泽,不知被注入了什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底层组织。
长久以来抗拒进入医院,因此错过很多科技资源复苏带来的变化。
七年,外面的世界变成了这样。
他习惯性地想撑起身,舱体检测到他的动作,那层力场自动调整角度,轻轻将他的上半身扶起来,动作比任何护工都稳。
他这才看清整个房间,一间被隔绝了外界一切干扰的真空容器。墙壁是深灰色的,没有窗户,但某种内嵌的光源模拟着自然光的色温,正处于清晨日出的状态,空气里甚至有细微的温度梯度,脚那端凉一些,胸口附近暖一些,像有人特意为他调过。
床头没有呼叫铃,没有花,没有果篮。整个房间被最新的医疗器械占得满满当当,只有床边空出一大片空间,仅仅摆放一张椅子。
椅子上没有人,但椅背上挂着一件外套,黑色的,面料考究,领口微微皱着,像是被人长时间扯着衣领坐在那里、反复低头又抬头之后留下的痕迹。
闻池安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它的主人显然刚离开不久,椅面的凹陷还没完全恢复原状,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很淡的气味,熟悉但又陌生。
悬浮舱边缘的一小块界面亮了,显示他苏醒的时间和各项数据。闻池安扫了一眼,注意力被其中一行拽住。
“累计陪护时长:67小时14分。”
下面一行更小的字:“最近一次离开:8分钟前。”
六十七个小时,他昏迷了将近三天,而那个人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六十七个小时,八分钟前才离开。
闻池安闭了一下眼。
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刀,不是血,是闻颂予的脸。比记忆中瘦了、轮廓更硬了,但那双桃花眼在看到他扑过来的瞬间,茫然得像个孩子。
他在瞥见刀尖的那一秒里,身体比念头更快。七年的假死、七年的隐姓埋名、七年精心维持的"我已经不在了"的假象,全部在那一秒报废。
一见面就投怀送抱,他这场假死戏毁得彻彻底底。
门没有发出声音,这个时代的门大概已经不需要发出声音了。但闻池安还是感觉到了,因为空气里那股令人心安的玉兰香突然变浓了。
他不用转头。
脚步声在距离他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停住了,不是七年前那种急急忙忙跟在他后面的小跑,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克制的、掂量过距离的脚步。
房间安静到闻池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