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记忆中,她的话语加起来大概还没有一本薄薄的诗集那么多。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整理书架,用布巾擦拭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或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著窗外发呆。
她从未主动和我聊天,也从未问过我任何私人问题。
我们之间的对话仅限於工作需要——“把那本书放到第三排”,“今天的登记册在桌上”,“图书馆八点关门”。
但有一次,她说了一些不一样的话。
那是一个雨天,图书馆里几乎没有访客。她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我则在整理刚刚归还的书籍。雨水敲打著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认识你的母亲。”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
我手中的书险些滑落。
“什么?”
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的目光转回了窗外,嘴唇紧闭,似乎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倾诉欲望。
我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雨停了,等到太阳重新露出云层,她都没有再开口。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我试过旁敲侧击,试过直接询问,但她总是用沉默来回应我。渐渐地,我也放弃了。
但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反覆咀嚼著她的那句话,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多的信息。
“我认识你的母亲”——这句话意味著什么?她和我母亲是什么关係?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她还活著吗?
从她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我开始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景。
她们似乎是姐妹。
亦或是战友、同伴、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两个人。我不確定这个推测是否正確,但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因为如果它是真的,那就意味著我的母亲曾经拥有过爱她的人。那就意味著她不是孤身一人,不是在冷漠中独自承受著孕育我的痛苦。
那就意味著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至少有人曾经关心过她。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当然,这也许只是我的幻想。
也许我的导师和我母亲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情感纽带,也许那句“我认识你的母亲”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也许我构建出的这个故事——两个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姐妹——只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谎言。
但我无法验证了。
因为我的导师死了。
那是第四道墙倒塌的时候,灵魂之海的爪牙突破了我们的防线。她和其他几位图书管理员一起,留下来保护最后一批撤离的平民。我是撤离者之一,而她——她没有回来。
我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没能问她更多关於我母亲的事情。没能告诉她,她那句话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没能说一声谢谢,或者再见。
她就这样消失了,连同她知道的所有秘密,连同那个也许只存在於我想像中的故事。
她也许从未喜欢过我。
我们之间,总是难以言说。她不是一个善於表达的人,而我太习惯於压抑自己的情感。我们共处了数十年,却从未真正走近过彼此。
但我对她心怀感激。
感激她曾向我提及那个故事,哪怕只是一句话。在那个故事里——不管它是真是假——有著某种值得我珍藏一生的东西。
它让我感到自己与某个更大的敘事相连,让我感到自己不仅仅是名单上的一个编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