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低头看了看,似有所悟,重新提起笔来。这一回她算得很顺,写到一半便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笔尖越走越快,最后一笔落下去时,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张公子。”她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叹服,“你若是开馆授徒,一定是个极好的夫子。”
张应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像水榭外头被风吹皱的溪面。
“顽劣的学生太多也不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一个就够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话说得太近了。他与她之间,本不该有这般冒犯的话。
秦式微却浑然未觉,反而顺着他的话道:“那不行。好夫子不嫌徒劣,一个哪里够?”
她笑得坦荡,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旁的意思。张应殊垂下眼睫,没有再接话。溪水在脚下淙淙地流着,竹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他搁下书,站起身来。秦式微也收拾了账册和算草纸,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水榭门口。张应殊撩起竹帘,正要迈出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秦式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水榭外的小径上,翟堰正朝这边走来。竹青色的衣袍在花木间时隐时现,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式微的脚缩了回来。
张应殊回过头看她。秦式微站在竹帘后面,面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她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先不出去了。再偷会儿懒。”
她真是有些怕这位前未婚夫了。
张应殊又看了一眼小径的方向。翟堰已经走近了,只是水榭这个位置恰好在假山与花丛之间,是个死角,只要人不出去,从外面便看不见里头。
张应殊放下竹帘,退回来半步。
在去大理寺的那一日,他便已经知道了。翟堰口中那位“远亲”,实则是他未婚妻的人,便是眼前的秦式微。而翟堰说起她时的神情,他看得分明。既有愧疚自嘲,更多是难以掩饰的爱慕。
自己是他的好友。不谈撮合,至少不该阻拦。
可此刻他低下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她站在竹帘的阴影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请求的意思,又有一点耍赖的意思。
他暗叹口气,平静地撇开眼,没有再同她对视。
耳畔却听见自己说: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宴中是谁给你的
这座山上别苑的花还蛮多的。
秦式微走在张应殊身侧,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看路显得刻意,看他更奇怪,便只好去看花。芍药圃里的花开得正盛,一丛一丛堆在绿叶子中间,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看久了竟有些晃眼。她看得很认真,仿佛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芍药似的。
张应殊的步子迈得不快,恰好与她并排。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衣料偶尔被风拂起,也碰不到一处去。
“符节,”他先开了口,“还在吗?”
秦式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那枚张家的符节。当初她搭他的船进京,下船时他将符节给了她,说若有事可凭此物去张府寻他。她一直收着,却从未用过。
“在。”她道,“妥善收着。”
张应殊微微颔首,目光仍旧落在前方的石径上,“往后若有不会解的题,可派人送来张府。”
秦式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水榭里他讲题时的模样,声音不高不低,关节拆得极细,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
这算什么?人形外挂?
她干脆地应了。
张应殊没有再接话。石径转过一丛芍药,前面便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隐隐传来人声笑语,是女席的方向。张应殊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不远处掠过,随即收回来,侧过脸对她道:“我先走了。”
秦式微赶紧点了点头,他要再不开口,自己就要开口告辞了。
张应殊便转身往另一条小径去了,月白的衣袍在花木间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千兰从后头跟上来,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只道:“走吧。”
张应殊没走出多远,便碰上了翟堰和周缙之。
两人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翟堰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花丛里,又像是根本没在看花。周缙之则是一脸焦灼,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
前者如此的缘由,自己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