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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第13页)

走了一阵,秦式微看见前面有一座水榭,架在开凿的小溪上,四面挂着竹帘,帘子半卷着,隐隐能看见里面摆着书案与蒲团。大约是瑞王妃专给来客歇脚的地方。

“我去那儿坐会儿。”秦式微指了指水榭。

梁映荷正要应,忽然目光往远处一掠,脸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变。

“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梁映荷捂住小腹,面露难色,“先去更衣,等会儿来找你。”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道:“好,小心些。”

梁映荷应了一声,便匆匆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式微走进水榭。

水榭里果然安静。四面竹帘半垂,将日光滤成细细碎碎的金斑,落在青石地面上。溪水从底下流过,淙淙有声。书案上果然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裁好的花笺,大约是供来客兴之所至题诗用的。

秦式微在蒲团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叠账册和自己列的算式,摊开在书案上,重新提起笔。

齐氏布置的最后一处错漏,她已经找了四天了。田庄的租子、桑园的出产、丝价涨跌、牲口折损——所有的数目她都反复核算过,每一笔进出都合得上。可齐氏说错漏就在这最后一页里,她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找不出来。

她咬着笔杆,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桑园出产与丝价涨跌,这两笔账不能分开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溪水漫过石滩,温润而不惊。秦式微一惊,猛地回过头去。竹帘半卷处,一个人逆光而立,月白的衣袍被风拂起一角。

“张公子。”

张应殊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将书卷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账册上,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我吓着你了。”他微微欠身,算是赔礼,“我方才在那边看书,你进来便埋头算账,我便没有出声。原想等你算完再走的。”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铺了满桌的账册和算草纸,又看了看他膝上那本《水经注》,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确实有些狼狈。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冥思苦想的那道题,犹豫了一瞬,面对自己这位半师,还是把账册往前推了推:“那这一处呢?牲口折损的数目,我算了三遍都对不上。”

张应殊低头看了一眼,沉吟片刻,便伸手指着账册上的两行数字,一一给她拆解。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关节都讲得极细,从折损的算法到折损之后的置换,从单笔数目到年终总账,一环扣一环,竟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几分。

秦式微听得入神,手上不自觉便跟着他的思路重新演算了一遍。果然合上了。

她心头一松,便起了偷懒的心思。她翻了翻账册,又指了最后一道问:“那这一处呢?”

张应殊看了一眼,却没有接笔。他把账册轻轻推回来,含笑道:“总得留一道自己做吧。”

秦式微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反而笑了。她搁下笔,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道:“我还以为公子应当不懂这些庶务之事。”

张应殊闻言,倒也不觉得冒犯,只是将膝上的《水经注》翻过一页,方才答道:“族中庶务,凡是经手的都要清楚。否则底下人做了手脚,自己还蒙在鼓里,便是失职了。”

秦式微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道理。没有炫耀,也没有自谦,只是陈述。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本翻开来便合不上的书,每多翻一页,便多看见一层。

她忽然问:“那女工呢?公子可会?”

张应殊抬起眼,对上她明显带着打趣的目光,竟真的点了点头。

“会。”他的语气仍旧温润,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从前在外游学,衣物破了总要自己缝补。起初缝得不好,后来便也熟了。”

秦式微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试图想象这个人坐在客栈的油灯下,捏着一枚针,低着头缝补衣襟的模样。

想象不出来。

张应殊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解释,只是将话题转了回去:“上回给三娘子的书单,读到哪一本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那本读了一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他看。张应殊接过来扫了一眼书签的位置,微微点头。

“读到《货殖列传》了?倒是不慢。”

秦式微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若是今日能把最后那道题解出来,回去便能多读一本了。”

张应殊看着她。水榭里光线半明半暗,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她方才说那话时,嘴角分明弯着,眼底藏着一丝狡黠的、近乎孩子气的光。他第一回发现,这个一向沉静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原来也有这样小小的坏心思。看来秦府对她很好,那便再好不过。

原也只是个小姑娘啊。

他垂下眼,将书签取出来,在面前的蒲团上重新坐正了。

“哪道题?”

秦式微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位有原则的君子的授课之意,飞快地翻出那道题指给他。张应殊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从她列的算式里找出第一个错处,提笔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她面前。

“从这里开始,你换一个算法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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