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凝低头喝了一口酒,掩饰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这种评价对一个职场女性来说,比任何奖金都管用。
“其实也有掉链子的时候,产假前两个月我基本什么都干不了,全靠团队扛着。”
“团队强,是因为带头的人强,你那几个人,周琳、方明,放到别的部门都是独当一面的料,但他们服你,说明你有这个本事。”
话题从项目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趋势。
陈锋讲起九十年代末自己在深圳做第一单地产生意的事:拿了一块谁都看不上的烂尾地,借了八百万,赌珠三角产业转移的趋势,结果三年翻了十倍,讲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细节极其精准,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决策逻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苏晚凝听得很认真。
不是假装认真,是真的被吸引了。
做投资的人,最敏感的就是决策逻辑,陈锋讲的那些故事,每一个背后都是对产业周期和政策风向的精准判断,这种眼光不是MBA教得出来的,是三十年实战打出来的直觉。
“您那时候怎么判断产业转移一定会走珠三角路线的?九八年那个节点,大部分人的判断都是往长三角走。”
“因为我不看报告,看人。”陈锋的嘴角弯了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九七年我去东莞跑了一个月,数了三个镇上有多少福建和湖南牌照的货车在排队,比任何调研报告都准。”
“这就是一手数据。”苏晚凝忍不住笑了。
“投资这行,坐在办公室里看模型做估值,那是术,下到地里去数货车、数工人,那才是道。”陈锋举起杯子朝苏晚凝晃了一下,“你怀着七个月去合肥,跟我当年数货车是一回事。”
苏晚凝被这个类比逗笑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这次喝了大半口。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阵暖意,从食道一路向下蔓延到胃里,然后像一团柔软的热源向四肢扩散。
第一杯见底的时候,苏晚凝没有太在意。
以前应酬场合,三杯红酒是基本线,她的酒量不算好也不算差,两三杯下去顶多微微上脸,不影响判断和行为,但那是怀孕之前的事了,整个孕期加上六个月的哺乳期,将近一年半滴酒未沾,今天是产后第一次喝酒。
陈锋从茶几旁拿起酒瓶,很自然地给苏晚凝的杯子添上了第二杯,动作行云流水,像主人招待贵客的标准礼仪,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给自己的杯子也倒了大半杯,但端起来只是沾了沾嘴唇,放下时杯中液面几乎未变。
“你老公做什么的?”
苏晚凝端着第二杯酒,愣了一下:“在华信做投资并购部的副总经理。”
“也是做投资的?”
“算是吧,不过他那边偏并购整合,跟我们做股权投资不太一样。”
“那你俩在家聊天,是不是全是行业术语?”
苏晚凝笑了一声:“他不太聊工作的事,回家就是带孩子。”
“带孩子也是本事。”陈锋的语气很随意,停顿了一拍,接了一句,“有福气。”
苏晚凝没接这个话,低头喝了一口酒。
第二杯下去三分之二的时候,身体开始有反应了。
不是那种头晕目眩的醉,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发热,脸颊上的皮肤像被火烤过一样,温度明显升高了一个档次,耳根发烫,后脖颈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锁骨窝里有细小的汗珠在聚集。
反应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苏晚凝暗暗吃了一惊,放下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算了算:两杯红酒,大概三百毫升左右,搁在以前连热身都不算,怎么今天上脸上得这么快?
一年半没喝酒了。
这个认知迟到了一杯半。
“陈总,我今天状态不太好,酒量好像比以前差了不少。”苏晚凝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比五分钟前慢了一拍,尾音带了一丝说不清的绵软。
“没事,红酒度数低,慢慢喝就行。”陈锋端起自己的杯子,若无其事地抿了一下嘴唇。
窗外的橙红色已经暗下去了大半,天边只剩一道狭长的绛紫色光带,海面上的金色碎光变成了灰蓝色的暗涌,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来,像一张缓慢展开的星图。
室内的灯光在暮色衬托下显得更暖了,皮沙发的深棕色、红木茶几的纹路、酒杯中宝石红的液面,所有的颜色都被暖黄色笼了一层柔焦,边缘模糊,像一幅调高了饱和度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