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紧的是栗子是热的,七姑坐在她旁边,脚上的绣鞋沾了驿站院子里的泥,裙摆上还别着一根麦秸秆。
紧的是她们要回家了。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沉。官道两旁的柳树拖出长长的影子,有牧童赶着牛往回走,牛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一路响过去。七姑靠着车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了陈巧儿肩上。
陈巧儿没有动。
她让七姑靠着,自己从怀里摸出鲁大师那本册子,借着车窗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翻到最后一页。星图上那七颗星的位置,她用炭笔在旁边标了日期,又在日期底下画了个圈。
秋分,子时,沂蒙山主峰东南侧,歪脖子松树下方三丈。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七姑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只猫在伸懒腰。陈巧儿侧头看她,见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她想:这个人跟我吃过同一颗栗子,跟我坐过同一间牢房,跟我跳过同一支舞——虽然那支舞她临时改了步子差点踩到我的脚——她被我拖进这么一摊浑水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后悔了。
那我带她去哪,她都该跟着我的。
陈巧儿把目光从七姑脸上收回来,落在车窗外的暮色里。远处有灯火零星亮起来,应该是下一个镇子。再走二十天左右,就能看见沂蒙山的轮廓了。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猛地一沉。
鲁大师的册子上写着地户重开地户是什么,开了之后通向哪里,她从来没明说过。万一那道门只容一个人过去呢?万一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而七姑被留在这一边呢?
陈巧儿的脊背陡然绷紧了。
七姑在她肩上动了动,含糊道:怎么了?腿麻了?
没有。
那你硬得跟块门板似的。七姑闭着眼睛嘟囔,放松点。
陈巧儿吐了口气,慢慢把肩膀沉下来。七姑又重新靠稳了,呼吸渐渐均匀下去。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地平线。马车驶入前方镇子的门楼,灯笼的光从外面照进车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搭着谁的肩。
陈巧儿低头看了看那团影子。
她想:无论如何,我先把这道门推开来看看。要是那边不好,我不进去就是了。要是那边好……
她没有往下想。
因为七姑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呢喃了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梦话。
巧儿……别丢下我。
陈巧儿闭上眼。
她轻声说,不丢。
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那盏挂在门楼上的纸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忽然灭了。
镇子里传来几声犬吠,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的秋虫还在嘶嘶地叫着。七姑的呼吸声在她颈侧,温热,绵长,像这趟归程本身,明明走得慢,却好像一眨眼就要到了。
而到了之后呢。
陈巧儿把下巴轻轻搁在七姑的头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
到了之后的事,到了再说。
但此刻她心里那根弦,比在汴梁城的任何一夜都绷得更紧。
——因为秋分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