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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归程已定(第2页)

七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叠着,像两只合拢的鸽子。马车颠了一下,陈巧儿的身子往七姑那边歪了歪,肩膀挨住她的肩膀。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官道上浮土的沙沙声。

她们出城的时候是清晨,过了午时便到了陈桥驿。陈巧儿让车把式去歇脚打尖,自己扶着七姑下来活动腿脚。驿站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摆了几条长凳,坐着两个贩绸缎的商人,正在闲聊。

……听说了没?李员外那案子,刑部判下来了。

陈巧儿的耳朵倏地竖起来。她拉着七姑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了,装作若无其事地掸袍子。

流放海南?另一个商人道,不是抄了家吗?

抄是抄了,人还没押出开封府,就死在牢里了。说是畏罪自尽,用裤腰带挂在栅栏上。可牢头说,他当晚还好好的,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谁知半夜就……

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但陈巧儿耳力好,听得一字不落:李家剩下的那个老仆去收尸,说脖子的勒痕是歪的。你想想,吊死的人,绳子印不是正中间?他那人精得很,怎么可能连上吊都上不正?

那你的意思是?

这汴梁的水深着呢。他得罪的那位陈娘子,背后可是攀上了宫中的人。咱们说句不该说的……

七姑忽然打了个喷嚏,声音大得连槐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几只。两个商人齐齐看过来,见是一个俊俏的女子正揉鼻子,旁边坐着的那个布衣青年也在擤鼻涕,便讪讪住了嘴,起身走了。

陈巧儿看着他们走远,才低声说:你打喷嚏真及时。

我故意的。七姑拍了拍袖子,他们那话听着就不干净,趁早别听。李员外死也好活也好,跟咱们不相干了。

陈巧儿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那两个人的对话前半段是闲谈,后半段的攀上宫中之人未必没有深意——只是这深意背后的手是谁伸的,她不愿多想。京城的事,留给京城的人去争。她已经辞了那巧工娘子的虚衔,皇帝赐的匾额她也没挂出来,只收在箱笼底下,等回了山,说不定哪天拿来垫桌脚。

七姑,你说皇帝老儿会不会派人追咱们?

追你做什么?七姑站起来,拍了拍后腰,他不是说了,你要是改主意,随时回京,官位还给你留着。你这是求着人家别追还来不及呢。

陈巧儿笑了。

是真的笑了。这种笑,是在将作监那几个月里从来没有过的——那时候她的笑都带着刻度,对着同僚笑七分,对着权贵笑五分,对着七姑才有十分,但那十分里头也掺着三分今晚会不会有人来翻我的图纸的警惕。现在坐在驿站老槐树底下,秋风吹着,远处有人在卖糖炒栗子,空气里又甜又焦,她忽然觉得整个胸腔都松开了,像一只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张开手指。

七姑,我想吃栗子。

我去买。七姑说着就往远处摊子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你先把荷包给我。

我这不就逃了吗。陈巧儿从腰间摸出钱袋递给她,看着她穿过院子里晾晒的被单走过去。被单是驿站洗的官布,白底上印着字,秋风吹起来,从七姑的肩头拂过去,像一面一面鼓起的帆。她在那些布帆之间穿行,步子又快又轻,身姿倒比在宫里献舞时更舒展——那时她是跳给别人看的,每一步都算着角度。现在她不过是去给陈巧儿买一包栗子,却像是挑给她一个人看的。

陈巧儿把脸埋进掌心,闷声笑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七姑第一次在沂蒙山脚下遇见她时,她正趴在地上研究一窝蚂蚁怎么搬动一颗比自己大十倍的松子。七姑扛着锄头路过,蹲下来看了半天,说:你不累啊?

陈巧儿说:累啊。

七姑说:那你盯着它干什么?蚂蚁搬得动是蚂蚁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巧儿说:我在算它的力臂。

七姑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傻子?

那是她们第一次对话。那时候陈巧儿还不知道面前这个扛锄头的女人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替她挡过一刀,替她求过一命,替她在御前磕了三个响头。她只知道这人说话不怎么好听,但眼神是软的。

七姑回来了,把用油纸包好的栗子塞进她怀里,烫得她往后一缩。

嘶——

刚出锅的,可不烫吗。七姑坐回她旁边,自己也拿了一颗,在指尖倒来倒去地晾着,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巧儿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栗子肉金黄饱满,咬一口又粉又甜。她吃了一颗,又剥了一颗递给七姑。七姑接了,咬了一半,另一半递回来:分着吃。

陈巧儿接过来塞进嘴里,心想:这要是搁现代,我跟人分吃一颗栗子,怕是会被骂不卫生。但在这里,在公元一千一百多年的汴梁城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她忽然觉得卫生不卫生也没那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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