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出于职业的习惯,戴笠走到这里,不禁住步往里观察了一下。人群簇拥中,有一个人在讲评书。高坐堂上的是讲书人是个相貌清癯的老者,身上穿件灰布长衫,手中拿块惊堂木,讲到高兴处或关键处,往往将惊堂土在桌上一拍。讲的是《薛仁贯征东》。说书人讲到了唐太宗李世民征高丽时遇险那一回。说的是李世民外出不巧遇上了敌方高丽大将盖苏文,惊慌失措中,驱座下御马单身落荒而逃,而盖苏文驱坐下追风马紧追不舍。荒不择路间,唐太宗陷入了绝路。前面是浩翰的大海,后面,是逼他投降、张牙舞爪的盖苏文……向来唯我独尊、锦衣玉带的唐太宗骑在御马上,而马陷沙滩,进退维谷,好不可怜。
骑在追风马上的盖苏文举起了手中的青龙刀,唐太宗不降即死,形势万分危急。唐太宗泪如泉涌,绝望地呢喃道:“哪个救我唐天子,我们的江山平半分;哪个救我李世民,他做君来我做臣!”
“说时迟,那时快!”说书人将手中惊堂木连连拍得山响,长声吆吆一声:“此时,只听一声:我来也!就在唐太宗身后的一面悬崖上,半空中降下一匹白马,端坐白马上的是个白衣小将。这小将面如满月,手执银枪,威风凛凛,直奔盖苏文。盖苏文惊得大叫:哎呀呀,好个冤家薛仁贵……”看听书人听得如醉如痴,说书人这就恰到好处地将手中惊堂木一阵猛拍,“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书人这就闸了板,将听书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
看到这里,戴笠笑笑,心想,用四川人的话来说,这个说书人真是“油”到家了。离开“二泉茶社”他们又径直往前走。耳中传来打锅盔的梆梆声……他们发现,重庆人爱吃火锅真是名不虚传。这条街上,火锅就真不少。一些个或胖或瘦、或老或小的么师站在店前亲热地招揽顾客。他们腰上拴根油腻腻的围裙,肩上搭张自不白,灰不灰的抹桌布,一口重庆话说得溜溜脆响:“哎、客官请进来吃火锅!吃真资格的重庆火锅!涮羊肉火锅、酸菜鱼火锅、蘸水鱼火锅……保险你吃得巴巴式式。保险好你得来连自己的舌头都要吞进肚子里去。吃完不舔嘴巴不要钱!”
一笑间,转过个弯,“仇神仙”的招牌便抢进眼帘。那是一个光鲜鲜的好大的一个一楼一底的铺面。楼上,垂下一个红字白布幌子,约有丈长。上面绣有“湘人仇庆荣”五个大字,幌止镶黑色月牙边,显得神秘而气派。许是到了午饭时间,平时顾客满门应接不暇的仇神仙门前,只有两个顾客。
仇神仙正在为人摸骨算命。只见屋子正中摆一张签牙桌,地上满方砖。那个稳坐桌后,正为人摸骨算命的老者必是仇庆荣无疑了。戴笠在铺子不远处停下步来,不远不近地细看。
“仇神仙”体形清瘦,着一领道袍,打扮得像个道士。花白头发在脑后缉成一个结,一张寡骨脸,眼睛上罩一副墨镜,颔下飘冉着一部花白胡子。判不准他的确切年龄。从精神、从动作来看,不过半百。但既称之为神仙,那就决不能用凡人的眼光来看待,说不定已经过几个轮回了。仇神仙脸上的摺像是核桃壳。然而,脸色很好,标准的鹤发童颜,确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想必是有些真本事的。
戴笠这就不声不响地带着贾金南上前去,坐在两个人后面细看。
只见“仇神仙”左手轻轻抚着他额下那络疏疏朗朗的飘冉的花白胡子,右手摸着那人的手,东捏捏、酉摸摸……头仰起来,那副凝神屏息的样子,好象在谛听天语。好半天,头才平视,用那副遮在眼睛上的墨镜一动不动地盯着逮在他手中的那个中年人,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逮在仇神仙手中的是一个穿长衫,戴青缎瓜皮帽的中年胖子,看样子,像一个小商人或是地主。大概仇神仙的话句句应验,说到胖子的心里去了,心服口服,连连点头,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戴笠心中暗喜,自己今天算是找对了人――遇上活神仙了。
戴笠有一个习惯,随时随地观察人,听人谈话,自己从不轻易显山露水。
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从他们谈话中,戴笠判断出这是两甥舅。舅舅是个中年人,好像是在市政府任什么科员,长得白白净净的,穿件崭新的蓝直贡呢长袍,一根栽着“强盗牌”香烟的玉石烟嘴叼在嘴上。这人一边听着坐在身边的侄子说话,一边不时将玉石烟嘴从口中拔出,很有派头地在手中抖抖,让烟灰胡乱地撤在地上。
侄子是个尖嘴猴腮的年青人,为了绷漂亮,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穿套薄菲菲的咖啡色西装,脚蹬一**黄色皮鞋,头发梳得溜光,身子骨又单薄,然坐在那里冷得打索索,但强打精神。这年轻人说一口难听的乐山话。听得出来,这小子家里很有钱。
“舅舅”虽然戴笠、贾金南坐在他们身边,那小子视若无从,他压低声音,用手指点着正在替人摸骨算命的仇瞎子:,“你看那暗瞎子东摸西摸、东说酉说,没求个完。我看,我们还是去吃了饭再来,在这里难求得等。”说时,一双东瞅西望的豆豆眼一亮。戴笠顺着这小子的的目光看去,有一个年轻打扮时髦,估计是卖春的女子正在他街上溜达。这样春寒料峭的天,身上穿的竟是一件豆绿色直贡呢旗袍,外套一件黑绒开衫,下半截鼓鼓的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敞着衣扣,高高的胸脯很明显。这女子中等偏上个子,很是丰满,五官也还周整,皮肤较黑,脂粉涂得多,又不均匀。头上梳的是从上海方面流行过来的最新式的发式,烫成卷卷。她手弯上一个精巧的小红皮包,左顾右看。
“王生!”那抽烟的中年人注意到了侄子的心猿意马,不屑地看了侄子一眼,声音高了些,带有些训戒意味,也不点醒,只是说:“你爸来信再三要我在重庆给你找份前途。读书你不想去,说苦。做生意呢,现在的生意也不好做。这么多天了,你爸来信问我你究竟该做啥子,我都报不了盘。我想人该做啥子,都是前世有缘。听说这仇神仙算命极准。我今天好不容易请了假,带你来的,嗯,你在看啥子?”
这时,那打扮时髦的女子在豆豆眼中消失了,进了一家旅馆,豆豆眼才恋恋不舍地将目不收回来。
“舅舅!”豆豆眼所答非所问地说:“看样子,这个瞎子还够得整。”说着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家酒楼说:“我晓得这家‘狮子楼’火锅相当不错!这么冷的天,我们何必在这里凉办,不如去吃了火锅,吃得热热哄哄地再回来?”
舅舅心动了,却这样说:“这家‘狮子楼’是不错,就是价钱烫人。”
“我来我来!”豆豆眼立即说:“天气这么么冷,舅舅你又抽时间带我来摸骨算命,给我找个前程。走都走到这里了,当侄儿的,咋都都得孝敬孝敬舅舅。”
“那就走吧!”两甥舅这就站起来,一起走了。
那两人走了不久,“仇神仙”结束了手中的作业,那个中年胖子站起身来,谢了神仙,点头哈腰,连说,“记着了、记着了。”付了钱,这就走了。
“堂下客官,该哪位了,请过来。”仇庆荣这就挺起腰来,抚着颔下下那把飘冉的花白胡子。戴笠给贾金南示了个意,让他先去。
贾金南坐了过去,伸出手去。戴笠在一边注意看、注意听。
只见眼睛上戴一副黑膏药眼镜似的仇瞎子用两只手在贾金南的脸上、手上模来捏去。那神态,有些像名老中医给人诊脉看病。
“神仙!”贾金南忍不住了说:“你看看我要不要你给老报个生辰八字?”
“不要、不要。”仇庆荣将头大势摇:“已经清楚了。”
“啊!什么清楚了?”贾金南瞪大了眼睛。
“你的命出来了。”
戴笠一惊,不由得将身了往前凑了凑,洗耳静听,深怕漏掉一句。
“那,就请先生说说。”
“我就直说了。”
“就是要直说。”
仇庆荣又用手摸起颔下那把花白胡子,朗声道:“说得你先生高兴,你不要谢我。说得你先生不高兴,你也不要怪我,因为你的命就是这个样子。”
“那是、那是。”贾金南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