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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第3页)

傅潮生在旁边,林以晴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那个视线停了一下,"悬着,"他重复了一下,像是在想这两个字,"在上海,一直是这个感觉?"

"差不多,"林以晴说,"不是一直,是慢慢变成这样的,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就觉得,踩不实,"他把那个感觉在心里描了一下,"工作很多,每一件事都重要,但是加起来是什么,说不清楚,然后心脏出了问题,医生让休息,"他停了一下,"顾念刚好把这个案子转过来,说鸢尾岛,我就来了。"

"就来了,"傅潮生说,语气里有一点东西,像是在想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就来了,"林以晴说,他嘴角动了一下,"有时候觉得,来这里,也许不完全是因为案子。"

傅潮生没有接这句话,但他也没有把话题推走,就是让那句话在那里,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外面的风滚过去一阵,把屋顶压得响了一下,蜡烛的火苗往一边倒,然后重新直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了一拉,又稳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是那种不需要填满的沉默,林以晴把手边那副牌拿起来,摸了摸,没有重新发,就拿在手里,"你在海口四年,"他说,"怎么过的。"

傅潮生往前看,"开始还好,"他说,"就是新的地方,什么都要重新摸,学校里的事,然后出来工作,适应,"他停了一下,"但是那个地方不是我的,就是,你在那里,你能做事,你能生活,但是你清楚,那不是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不是抱怨,就是一个事实,"我在那边的时候,下班了不知道去哪里,就去海边坐一会儿,海口的海和这里不一样,"他停了一下,"宽是宽,但是不一样,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看着不对。"

"然后就是梁辉那件事,"林以晴轻声说。

"嗯,"傅潮生说,"那件事,"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停了一下,"我那时候,刚刚开始想清楚自己是什么,然后他就来了,他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以为是真的,"他停了一下,"后来发现不是,就是……一个玩笑,他觉得好玩,"他把那句话说完,声音还是平的,但是平得有一点用力,"我当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很难过,就是觉得,以后说话要小心,不是什么都可以当真。"

林以晴听着,胸口那个地方又沉了一下,"但你本来就是当真的那种人,"他说。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林以晴没有回避那个视线,"你说话慢,想清楚了才说,因为你说出来的都是认真的,"他停了一下,"梁辉那件事,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不认真。"

傅潮生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但是知道归知道,"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林以晴没有追,那半句话不说出来也是清楚的,知道归知道,但那种被人当玩笑的感觉,不是想明白了就会消失的,是会留着的,留在某个地方,让你以后说话都要先想一下,这个可不可以当真,这个要不要说出口。

"所以你就回来了,"林以晴说。

"嗯,"傅潮生说,"本来也要回来,那件事,"他停了一下,"快了一点,就这样,"他往窗外看,"回来之后,反而好了,岛上的事是实的,出海,收网,带客人,什么季节该做什么,很清楚,"他停了一下,"就是还是那个问题,岛太小,有些事藏着,"他往手里的牌那边看了一眼,"但是比在外面好,至少是自己的地方,踩得实。"

林以晴把那两个字放在心里——踩得实,和他刚才说的是同一件事,两个人从两个方向走到了同一个地方,一个是太快,一个是太小,结果都是一样的,有些东西只能压着,不能说,说了要付代价,但不说,也是一直压着。

"其实挺像的,"林以晴轻声说,"你说的那些,和我的,"他停了一下,"就是方式不一样,但是,"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在那里。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嗯,"他说。

林以晴把手里那副牌放到一边,靠回床沿,窗外的台风还在,雨声一层一层,蜡烛的光暖的,屋子里是那种只有停电的时候才会有的安静,什么都停了,就是这里,就是现在。

"你有没有想过,"傅潮生开口,声音很平,"以后怎么样,"他停了一下,"就是……关于你自己的事,不是案子,不是工作,是你这个人,以后要怎么。"

林以晴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想过,"他说,"但是想不清楚,"他停了一下,"我知道我要回上海,案子还有很多要做,所里有我的事,这些都是清楚的,"他顿了顿,"但是除了这些,以后是什么样的,我说不出来,"他把那个感觉在心里摸了一下,"就是,我能看见接下来要做的事,但是看不见接下来要过的生活,这两个,有时候不是一件事。"

傅潮生听着,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走。"

林以晴胸口那个地方沉了一下,"说好了三个月,"他说,"才来了不到一个月,"他停了一下,"还早。"

还早,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然后往窗外看了一眼,雨,黑暗,台风,那两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是平的,但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才一个月就已经是这样了,再两个月是什么,再两个月之后是什么,他没有想下去,把那条路在心里截断了。

傅潮生嗯了一声,"还有时间,"他说。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靠着床沿,外面的台风还在滚,雨声把一切都盖住了,蜡烛的火苗很稳。

"傅潮生,"林以晴开口,没有要说什么,就是喊了一下这个名字。

"嗯,"傅潮生应了。

林以晴往窗外看了一眼,雨,黑暗,台风,然后往手边那副扣着的牌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有说,把头侧过来,轻轻靠在傅潮生肩膀上,就这么靠上去了,不重,就是靠着了。

傅潮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是让他靠着。

两个人在那里,外面的台风把雨打在窗玻璃上,蜡烛的光在他们旁边暖着,林以晴闭着眼睛,胸口那个沉的感觉还在,但他没有想站起来,也没有想别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就是这一刻,这间屋子,这个人的肩膀,外面的雨,烛光,望潮居。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像我这样的人,"他说,"最后又会走到哪里呢。"

不是问傅潮生,就是说出来了,说给台风夜,说给这间屋子,说给他自己心里那个一直没有答案的地方,那个问题悬在那里,悬在烛光和雨声中间,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林以晴靠着傅潮生的肩膀,让那句话就那么待着,没有去切断它,没有关那扇门。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知道他会走,上海在那里,他这辈子的事都在那里,但此刻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蜡烛的光很小,台风很大,外面在下雨,里面很安静。

就是这样,就是这个,他说不出来更多了。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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