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潮生把一张牌打出去,"有没有想过留下来,"他说,"在岛上。"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傅潮生在看自己手里的牌,侧脸是平静的,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又不完全像,"想过,"林以晴说,"但那不现实,我的事都在上海,"他停了停,"我只是来这里歇一歇的。"
"歇一歇,"傅潮生重复了一下,语气听不出什么,就是重复了。
"嗯,"林以晴说,然后觉得这两个字说出来有点轻,轻得对不上什么,他在这里的这几个月,不只是歇一歇,但他不知道怎么说更准确,就把话停在那里了,把手里的牌打出去,压过傅潮生那张,赢了这轮。
两个人重新发牌,打了一局,外面的风忽然大了很多,把雨声都压下去了,屋顶上有什么咔的一声响,两个人都往上看了一眼,没有再响,重新安静了,就剩风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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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第五局,林以晴把牌放下来,靠在床沿上,伸了一下腿,胸口那个感觉还在,他没有去想它,就是让它在那里,往傅潮生那边看了一眼,"你家里知道吗。"
没有说知道什么,但两个人都清楚。
傅潮生把手里的牌扣在地板上,靠回去,和林以晴一样的姿势,"知道,"他说,"没有正经说过,就是……都清楚了,也就这样了,"他往前看,看着对面墙上那团烛光投出来的光影,"我妈有段时间问过我,在海口认识的朋友还联系吗,我说没有了,她没再问,我觉得她是清楚的,"他停了一下,"她就是不问。"
"你爸呢,"林以晴问。
"他更不会问这些,"傅潮生说,"但他知道,"他想了想怎么说,"就是那种,知道了,然后你还是他儿子,然后这件事就在那里了,不说,但是在那里,"他顿了顿,"我没办法判断他是接受了还是就是……搁着,反正他没有说过,我也没有说过,就是这样。"
林以晴听着,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样挺累的,"他说,声音很轻。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怎么说。"
"就是,"林以晴找了一下词,"知道彼此知道,但是谁都不说,你不知道他真的接受了还是只是忍着,你也没办法问,问了就是把那层捅破,捅破了万一是你不想要的答案,"他停了一下,"就一直在猜,猜他到底是什么想法,这个猜测本身就挺累的。"
傅潮生沉默了一会儿,"嗯,"他说,"是这样,"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是那种被人说准了之后才会有的语气,"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岛上就这么大,谁家有什么事,转一圈大家都知道了,我如果说出来,"他停了一下,"不只是我爸我妈,是整个村子都知道了,然后我怎么在这里,我爸我妈怎么在这里,玲玲怎么在这里,"他往手边那副扣着的牌上看了一眼,"所以就一直没说,我妈那边是她自己想明白的,或者说是她猜到了,我也不知道,我们没谈过。"
"玲玲知道吧。"林以晴说。
"玲玲知道,是她自己问出来的,"傅潮生说,嘴角动了一下,"她直接问,我也就直接说了,"他顿了顿,"她那个人,问出来了就是问出来了,不像别人,问完了还要再绕三圈。"
"她比你能说,"林以晴说。
"嗯,"傅潮生说,"她从小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不绕,但也不会乱说话,"他说着,语气有点什么,不完全是羡慕,但有一点,"我不一样,我说话慢,想清楚了才说,有时候想了半天又觉得不用说了,就算了。"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你今天说了很多哦。"
傅潮生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全是雨,黑的,"台风天,"他说,"哪里都去不了。"
林以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是真实的,"好理由,"他说。
傅潮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外面的雨声一直在,蜡烛的光在墙上晃,林以晴把手放在膝盖上,胸口那个地方沉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等它消失了,重新开口,"我家里也知道,"他说,"我哥最早知道,他后来告诉我妈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因为我妈知道这件事是我哥来告诉我的,"他停了一下,"我妈知道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我吃饭了没有。"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她就是这样的人,"林以晴说,"什么事情到她那里最后都落回吃饭睡觉上,"他说着,声音里有点什么,是那种说到家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复杂的温度,"但我知道她是接受的,因为后来她再也没有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以前是会问的,后来就从来没有再问过了,就是,默默地把那个问题从她的清单里划掉了,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划掉了。"
傅潮生听着,"好,"他说,就这一个字,但是那种真的在想这件事之后说出来的好,是那种想替林以晴高兴的好。
"你们那边,"林以晴说,"如果说出来,真的会怎样,你觉得。"
傅潮生想了一会儿,"我爸,"他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不是会说出来的人,不管什么反应他都不会说出来,就是你猜,"他停了一下,"我妈,我觉得她早就猜到了,她就是在等我说,但我一直没说,"他往前看,声音放平了,"岛上太小了,这件事说出来就不只是说给她听了,是说给所有人听,"他顿了一下,"我在这里生活,我爸我妈在这里生活,这不是上海,不是可以…"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但林以晴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以消失在人群里,"林以晴替他说完了。
"嗯,"傅潮生说,"在这里没有人群,就是这些人,就这么多,出门就看见,"他把手搭也在膝盖上,"所以我没有说,一直没有说,"他停了一下,"有时候会想,一直这样也不知道是对的还是不对的,就是,没有别的选择,就这样。"
林以晴听完,没有立刻开口,窗外的风滚过去,把雨声压成了一种连续的轰鸣,他在这种声音里坐着,想傅潮生说的那些,想那个"没有别的选择",想那个一直没有说的沉默,想岛有多小,想上海有多快,想两件事情居然殊途同归,都是一个人把自己压在心里,不说,因为说出来的代价太高,或者因为说了也没有人真的有时间听。
"我在上海,"林以晴开口,声音很平,"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律师,知道我在哪个所,知道我做什么案子,"他停了一下,"但是关于我这个人,真的了解我的,很少,"他往蜡烛那边看,火苗在动,"不是没有人关心,是……大家都很快,你说一件事,对方听了,然后对话就往下走了,没有人停下来,"他顿了顿,"或者说,没有人等,等你真的把那件事说完,等你说到你想说的那一层,"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后来我就不太说了,说了也是说表面的,真的想说的那些,留着,"他停了一下,"也不知道留给谁。"
傅潮生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在听,林以晴能感觉到,那种听不是礼貌性的等待下文,是真的在听,在这里,没有往别处去。
"我上海的朋友魏川,"林以晴继续说,"他是我同事,知道我的事,他是那种……会等你说完的人,但是他也很忙,大家都忙,"他摇了摇头,"我哥知道,但我哥在大学教书,他有他自己的事,有自己的家庭,我不想让他担心太多,"他停了一下,"所以很多时候,就是自己撑着,撑着撑着,然后,"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用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几乎不像是刻意的,"然后就来这里了。"
傅潮生顺着那个动作往他胸口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林以晴说。
"什么。"
"我来这里之前,"林以晴说,"我以为我会觉得,这里太慢了,太小了,会待不住,"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但是没有,我在这里,反而觉得,"他停了一下,找那个词,"站稳了,就是脚踩在地上,是实的,不是悬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