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晴吃完一碗饭,自己盛了第二碗。这是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情。在上海,他大多数时候是外卖,偶尔在外面吃,碗是服务员来收的。自己起身去盛第二碗饭,这个动作让他有一瞬间的陌生感,然后又觉得,也没什么。
吃完饭林以晴帮着收了碗,被陈秀兰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傅潮生翻译:"她说你放着,去坐着。"
林以晴还是把碗叠好了放到厨房门口,才退出来。
饭后傅建国第一个进屋,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随即里面亮起一盏灯的光。
林以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了声"我也去休息了",就回了房间。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陈秀兰收拾碗筷的水声,和鸡蛋花树在夜风里轻轻动的声音。
傅潮生在矮凳上坐着,没有动。
里屋的灯亮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傅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方言,不高,但穿得出来。
陈秀兰应了一句,停了碗筷声,走进去了。
傅潮生把手里最后一段网线绕完,在手指上打了个结,把渔网放到一边。
"三个月,那是多少钱。"傅建国的声音又出来了,还是方言,这回高了一点,"你去好好招待,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别端着脸,人家钱给得多。"
"我知道。"
"你知道还早上那副样子。"
"我送他进来了。"
"送进来就完了?"傅建国的声音里有点他自己没意识到的鼻音,那是他喝了酒之后说话的样子,"你也不问人家要不要吃东西,要不要出去转转,就这么晾着,人家客人心里怎么想——"
"他不想被打扰。"傅潮生说,"我看出来了。"
短暂的停顿。
"你看出来了。"傅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什么,"你还看出来了。跟那年一个德行,人家那个说要走你也说我看出来了,结果呢——"
"爸。"傅潮生的声音很平,但里面有一条边界,"这不是一回事。"
"我就是说,你这人,跟谁都不肯往前踏一步,生意也好,别的也好,老是——"
傅潮生站起来了,椅脚在水泥地上划出一点声音。
里屋安静了两秒。陈秀兰的声音出来,很低,方言,像是在劝什么。
傅潮生没有再说话。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摘了挂在墙边的摩托车钥匙,走向铁皮门。
铁皮门开了,又带上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棵歪歪的鸡蛋花树,照着桌上还没收走的那碟蘸料碟子,青金桔的汁水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
夜里的路比白天窄,也比白天安静。
傅潮生骑到南礁滩,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下去,在一块他认识的礁石上坐下来。
这块礁石他坐过很多次,知道它的背面有一处平的,刚好可以坐一个人,不滑,也不硌。退潮之后这里是干的,海浪打不到,只有风。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海是黑的,只有远处有几点渔灯,橙色的,很小,像礁石上的苔藓里偶尔会有的一点磷光。
傅潮生坐在那里,没有想很多,也没有不想。父亲说的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来,他没有接,也没有躲,就让它沉下去了。沉下去的东西还在,只是不在眼前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往海的方向吐出去。
海风把烟带走了。
他在礁石上坐了很久,直到那根烟烧到了手指,才低下头看了看,掐灭了,随手放进口袋里。
他不喜欢把烟蒂扔在礁石上。
这里是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