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我脑子里条件反射般闪过初三暑假尾声,她把我堵在小姨家书房门口,眼睛和鼻尖都红彤彤,睫毛湿得一绺一绺,声音带着哭腔问:“林锐,我就不能…不只是你姐姐吗?”那一瞬间我魂飞魄散,手里刚拉开拉环的可乐罐猛地一倾,棕色的液体欢快地泼了她那身崭新的白色连衣裙满身…
后来高中三年,我们在不同的学校,寒暑假回家的时间都心照不宣地错开,偶尔在不得不出席的家庭聚会撞见,眼神都像约好了似的擦着对方衣角飞过去,演技精湛地扮演着“不太熟的表亲”。
我以为这出哑剧会一直演到散场。
“听见没啊?”她在那边催,凶巴巴的底色下,似乎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我不确定是不是幻听的紧绷。
“听见了。”我抹了把脸,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铁架床发出痛苦的呻吟。“东门,‘转角遇到爱’。等着。”
“快点!十分钟不到我就…”她威胁的话戛然而止,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含糊地快速补充了一句,“…谢了。”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我捏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大概五秒钟。
得,偷闲时光结束。
随手抓起一件看起来还算顺眼的浅灰色T恤套上,胡乱耙了耙睡得有些乱的头发,揣上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从宿舍楼跑到东门,不过七八分钟。
我们学校位置偏些,东门外不算繁华,但一街之隔,就是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省城师范大学,规模更大,气氛也更…活泼。
原来李雯在师大。
心里掠过这个念头,脚下却没停。
“转角遇到爱”奶茶店很好认,粉蓝与白色相间的招牌,门口几套白色铁艺小圆桌椅,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我刹住脚步,喘了口气,目光扫进去。
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女生。
其中一个,即便三年未见,那个侧影我也绝不会认错。
李雯。
她穿着件烟粉色的短袖衬衫式连衣裙,头发比记忆里长了许多,用一根简单的深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正微微偏着头,眉心蹙着一个小小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面前一杯奶茶的吸管打转。
阳光从侧面的大玻璃窗涌进来,给她整个人,尤其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脸颊细小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褪去了少女时期最后一点婴儿肥,侧脸线条清晰而流畅,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明艳。
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女生…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个极其耀眼的女孩。
一头海藻般浓密微卷的长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在光线下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修身T恤和浅蓝色高腰牛仔短裤,腿长得几乎有些霸道,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
与李雯那副略显烦躁的神情截然不同,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正笑盈盈地听着什么,嘴角弯起的弧度明媚又生动。
那双眼睛尤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盛满了午后阳光的碎金和毫不掩饰的好奇。
仿佛有雷达一般,她忽地转过脸,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还有些发懵的我。
她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一瞬,随即,那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漾开,变得更加鲜活,还夹杂着一种明目张胆的、品鉴似的打量。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李雯。
李雯顺着她的力道转过头。
时间像是在吸管戳破奶茶封膜的那一声“啵”里,凝滞了半秒。
她看到了我,蹙着的眉头先是一松,像松了口气,但随即不知怎的又飞快地拧紧了些,那双总是亮得逼人的眼睛里,飞速掠过一片复杂的星云——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