酝酿了一个星期,我在二十日便“开始写吴起”。
二十一日的日记又这样写着:
“晨起极早,天尚未明,乃于菜油灯下续草《述吴起》。时复出步中庭,月正当天,颇为明朗。早饭后复就寝移时,始解去困倦。将《论语》温习一遍,看孔子对于军事与政治之主张。‘足食足兵’、‘世而后仁’、‘教民即戎’等,应即吴子思想之渊源。续写《述吴起》,至午后四时顷完成。稿约一万二千字。”
这以后有几天工夫专门研究建安文学,到二十七日又“查《史》、《汉》,获得若干资料,拟写《秦汉之际儒者参加革命之史实》”。这,仍然是《墨子》研究的补充,因为时贤有的主张墨家曾参加陈涉、吴广的农民革命,陈、吴失败,故墨家因而灭亡。但考之史籍,毫无迹象可寻。反而是墨家以外的各家都曾有参加革命的人物,而以儒者为最多。
二十八日“开始草《秦楚之际的儒者》”。
二十九日“续草《秦楚之际的儒者》。午后草成,得十五页,七千字。此为意外之一收获”。
就在写完《秦楚之际的儒者》的同一天晚上,我的兴趣又被吸引到了音乐问题上面去了。因为儒、墨之间所争的主要问题之一便是音乐,我须得彻底根究一下儒家方面对于音乐的见解究竟是怎样,因而公孙尼子的《乐记》便上了我的研究日程。
研究《乐记》费了好几天的工夫,我曾经参考着《史记·乐书》、《荀子·乐论》及其他有关文献,把《乐记》按照着刘向《别录》的原有次第加以整理,整个钞录了一遍。一切准备工作停当了。九月四日“夜,开始草《公孙尼子与其音乐理论》。”第二天也就把它完成了。
九月七日的清早,我到金刚村去访问杜老,他依然辛勤地在研究着墨子。我看见他的书架上有一部钱穆著的《诸子系年》,便向他借阅。这书我是早就闻名的,但还没有看过它的内容。翻到了考证公孙尼子的一节,作者的意见和我所见的完全相反。他认为《乐记》是抄袭《荀子》、《吕览》、《毛诗》等书而成的东西,因而他断定公孙尼子为荀子的门人。我感觉着这样的论据实在是薄弱得可笑。
八日“夜,临睡前,草《公孙尼子追记》千余文,驳钱穆之说。冰藕一大碗,立群恐其久留变味,乃啖食之几尽。”
三
把《公孙尼子》写好之后,我的兴趣又掉换了一个方向。九月十三日的日记这样写着:
“读《吕氏春秋》,初意欲收集关于惠施之材料,忽尔意动,欲写《吕不韦与秦始皇》,写此二人之斗争。吕不韦当为一非凡人物,汉人名之为‘杂家’,其实彼具有集大成之野心,儒、道、墨、法,冶于一炉,细心考之,必有所得。”
接连几天,翻来覆去地把《吕氏》读了好几遍,我的一贯的方法是先就原书加以各种注意的标识,再备一个抄本把它们分类摘录下来,这样在下笔的时候,便可以左右逢源了。
开始写作是在九月二十五日,至十月三日夜完成:竟成了四万字左右的长文。
在写作当中,便是十月二日,偶然在报上看见中大出版的《社会科学季刊》的广告,中有程憬《秦代政治之研究》一文,当即以电话通知城内的友人,托为购买,第二天便得到阅读的机会。我的日记里这样写着:“程文歌颂赢政,有意阿世,意见与余正反,毫无新鲜资料”。
在这之后,我曾经“打算开始写《荀子与韩非之比较研究》或《子思孟轲之思想体系》,又想把《庄子与惠施》作一彻底之清算”——十月四日的日记里这样记着。这三项课题虽然也酝酿了几天,但都没有照原订计划进行,而我的注意力专门集中到韩非子身上去了。
从十月十日起又开始读《韩非子》,翻来覆去的读了好几遍。要征服《韩非子》却费了很大的力气。第一,《韩非》书很窜杂,有好些不是他的文章。第二,真是韩非的文章如《五蠹》、《显学》之类,完全是一种法西斯式的理论,读起来很不愉快。因此我读得非常的勉强,像“不愉快”或“愈读愈不愉快”这样的话,在日记里屡见。
写时也很感困难。先想从真伪的考证入手,每篇文章都一一加以考核,也着手写过十几页。但那样必然成为干燥无味的学究式的流水帐,而且必然愈拖愈长,我自己的兴趣不容许我写那样的文章,结果我中止了。
还有使我的工作不能不中止的原因,是乡下渐渐寒冷了起来,而立群又将作第四次的分娩,我们又不能不作进城的准备了。
进城是在十月二十二日。计在乡间一共住了三个月,算写好了四篇文章,《韩非子》的研究在中途抛了锚。
这一抛锚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一直到去年(1944)的一月十二日又才“开始草《韩非子的批判》”。二十日的夜间写成。这个使我不愉快的《韩非子》,和我足足纠缠了三四个月,但到写好之后自己也认为“清算得颇为彻底”。
不过在入城后的这三个月的期间,立群产了一个男孩,我在左边的鼻道里生过一次疔疮。这些当然也要分担一点耽误了时间的责任。
我的《韩非子的批判》,仍然采取的单刀直入的办法,废弃了最初预计的考证式的打算。但从这预计中有一篇副产物值得提起的,便是《韩非子“初见秦”篇发微》,这是十二月十七日写成的。我认为《初见秦》是吕不韦所作。这个副产物也是从乡下带来的胎儿,十月十三日的日记里有这样的一段:
“心境颇寂寞,不愉快。勉强读《韩非子》,除《解老》、《喻老》之外,大率全部温习了一遍。其中确有不能一致之处,不知系韩非前后不同之主张,抑系它人文字有所窜入。确为窜入者如首篇《初见秦》即毫无疑问。此篇必作于秦昭王时围邯郸失败事之直后,或疑乃蔡泽或其徒所为。依余所见,实吕不韦所作也(下列论证颇长,已见《发微》中,今从略)。”
把《韩非子的批判》写完了的同一天(1月20日),日记里面又写着:“明日起拟写《周代的农事诗》”。这是一个新的方面,我的念头又转换到社会机构的清算上来了。好多年辰以来,研究古代社会的人,意见不一,但大多数认为周代是封建社会,我是不赞成的。主张封建说的朋友们,对于我的奴隶社会说,自然也不赞成。我现在想从周代的农事诗来证成我的说法。但这篇文章,事实上是一月三十日才开始写的,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个礼拜,就是收在《青铜时代》里面的《从周代农事诗论到周代社会》。
在这前后,我以偶然的机会得以读到清初的禁书《剿闯小史》的古抄本。明末农民革命的史实以莫大的力量引起了我的注意。适逢这一年又是甲申年,是明朝灭亡的三百周年纪念。我的史剧创作欲又有些蠢动了。我想把李岩与红娘子搬上舞台。因此我对于古代研究便生出了在此和它告别的意思。在这时早有过一个计划,想把性质相同的一些论文收集为一个专集,名为《先秦学说述林》,连《后叙》都写好了(2月20日),而且发表过。这书在重庆的出版未能实现,后来我的计划也改变了。最近福建的东南出版社却照旧替我把它印行了出来,虽觉得多余,但也可以作为我并无留恋于古代研究之意的证据。
史剧没有写成功,想和古代研究告别也没有办到,这原因我在这儿可以不必缕述。但在这儿却须要提到的,不仅和古代研究告别没有成功,而研究的必要反更被促进了。主要的原因在上面已经提到过,是在这个期间之内有好几部新史学阵营里面的关于古史的著作出现,而见解却和我的不尽相同。主张周代是封建制度的朋友,依然照旧主张,而对于我的见解采取着一种类似抹杀的态度。这使我有些不平。尤其是当我的《墨子的思想》一文发表了之后,差不多普遍地受着非难,颇类于我是犯了众怒。这些立刻刺激了我。因为假如是不同道的人,要受他们的攻击,那是很平常的事;在同道的人中得不到谅解,甚至遭受敌视,那却是很令我不安。因此,我感觉着须得有一番总清算、总答复的必要。就这样彻底整理古代社会及其意识形态的心向便更受了鼓舞。
四
一九四四年,我下乡比较往年早。在五月三十日,全家便又搬到了赖家桥的乡居。
下乡之后酝酿了一个月,到七月三日才“开始写《古代研究的自我批判》。”
起初我的计划是想由社会机构写到意识形态,一直写成一部长篇论文。但到后来我把这计划改变了。我想分成各个单独的论文来写,而综合起来却又可以成为条贯。我尽力地避免了讲义式或教科书式的体裁,而且想写得比较容易懂。但这后一种企图却没有十分达到:因为研讨的是古代的东西,反复征引古文,自然难免要具有晦涩的外貌和内容。不过我也不希望任何人都要阅读我这次的著作,只要是对古代的东西感觉兴趣的人,就稍微晦涩一点,我相信是不大要紧的。我们现在还没有达到可以下结论的时候,自然有时也不免要用辩论的笔调。这或许也就是不能写成为讲义式或教科书式的一种制约。
由七月三日起,到十八日止,把社会机构的一部分写完了。这一部分我就尽它占有了《古代研究的自我批判》的题名。中间虽然休息过几天,也还写过些别的文字,但我的意识主要是集中在这一个问题上面的。
我在古代社会的机构上,除掉把我历来的意见综合地叙述出了之外,有了些重要的新的发扬。第一,我把井田制肯定了,由井田制如何转化而为庄园制,我也得到了较合理的阐明。第二,我从工商业方面来证明了和农业的蜕变有平行的现象,即是从事工商业者在春秋中叶都还是官奴,继后才逐渐成为了都市的有产者。第三,《考工记》一书附带着得以考定了它的年代和国别,那是春秋年间齐国的官书。第四,详细地追求了士民阶层的分化,在这上面奠定了后来的封建政权的基础。这些都是比较重要的新的收获,杜老很为我高兴,他看见了我的原稿后,竟做了四首诗来送我。虽然有点近于标榜,但也足见只要有辛勤的耕耘,一定可以得到朋辈的承认和慰勉的。四首诗,我摘录三首在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