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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辩思潮的批判(第4页)

问已问得颇有科学的精神,答想必也答得很有道理。可惜他的“万物说”失传了,“怪”是怎样的“怪”,也无从得而知了。《天下篇》批评惠施“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又悲他“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足见他虽然是一位观念论者,而却是一位客观的观念论者。

《吕氏春秋·有始览》一篇颇疑采自《惠子》。其文云:“天地有始。天微以成,地塞以形,天地合和,生之大经也。夫物合而成,离(丽)而生。知合知成,知离知生,则天地平矣。平也者皆当察其情,处其形”,“天地平”似乎就是“天地比”。接着叙述“天有九野,地有九州,土有九山,山有九寨,泽有九薮,风有八等,水有六川”,一一列举出了它们的名字。更举出四极四海之内的广长的里数,冬至夏至日行的轨道。最后的几句是:“天地万物,一人之身也。此之谓大同。众耳目鼻口也,众五谷寒暑也,此之谓众异。则万物备也。天斟万物,圣人览焉,以观其类。解在乎天地之所以形,雷电之所以生,阴阳材物之精,人民禽兽之所安平”,这些话也同“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相合。关于天地、雷电、阴阳、材物之说,应该就是答黄缭问的那一套“万物说”,这是还有“解”的,可惜也都失传了。

庄周的思想和惠施有相近似的地方,但他们的思维动向断然不同,惠施是向外穷索,庄周是向内冥搜。虽然同是观念论者,而有侧重主观或客观的不同。在《庄子》书中两人辩论的故事颇多,差不多每一个故事都足以表示他们在方法论上的对立,姑且举《秋水篇》中的一例为证。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矣,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惠子非鱼,没有客观的根据,不敢断定鱼之快乐;庄子非鱼,却以主观的推测,敢于断定鱼之快乐。扩充惠子的方法,必然会陷入于不可知论,扩充庄子的方法也必然归到同一的陷阱,结果同样成为诡辩。其实鱼的快乐是可以知道的。当其未受惊扰时,悠然出游的时候,应该如庄子所说是快乐的。当其受了惊扰而慌忙逃窜,那情形便是反证。因此,根据鱼的客观异态,参证以人的主观自觉,确是可以判定鱼的忧乐。惠子的完全否定是诡辩,庄子的“我知之,濠上也”只是偷巧地把“安”字作为何处解释,同样是在玩弄诡辩的遁辞。

庄子也是异常好辩的人,他的辩才也非常犀利,但他在理论上却是否定辩的作用的一个人。《齐物论》有下列一节脍炙人口的话: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耶?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尔)果非也耶?其或是也,其或非也耶?其俱是也,其俱非也耶?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乌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乌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乌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乌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耶?”

这正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可知论,照着这样的逻辑推阐下去,不仅辩的效用不可知,就是一切的事理均不可知。两种观念论,无论主观的或客观的,都有着同一的归趣,在惠子与庄子两人可以说得到了很辉煌的代表。但他们却都不满足于不可知论,而于宇宙人生有所建说,因而便都不免流于独断。故如庄子虽然否定辩的效用,而他本人不仅好辩,且为一世的辩论之雄。他所标榜的是超越的辩论,他“不谴是非”,而在事实上却是提出了一个第三种的是非。

“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齐物论》)

印度的逻辑被古代的翻译家译为“因明”,语源便采自这儿,但这儿的所谓“因”,所谓“明”,事实上只是玄学上的见解,和逻辑术是很有距离的。首先他把万事万理认为流徙无常,而谓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是对的。执著的人认为一成不变,仅执一端,因而“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未免都是妄执,这也是对的。但因此要混合彼我,不分是非,在混混茫茫之中找出一个超现实的莫须有的“道”来,认之为绝对的是(“是一无穷”),反乎此者则为绝对的非(“非一无穷”),那却完全是独断。这由庄子自身的逻辑也就足以批评他了,便是——使异乎儒与墨者正之,既异乎儒与墨矣,乌能正之?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同上)

拿一个相对的观念(指),说另一个相对的观念不成其为观念,不如拿一个绝对的观念(非指)来说相对的观念之不成其为观念。拿一个相对的砝码(马),说另一个相对的砝码之不足砝码,不如拿一个绝对的砝码(非马)来说相对的砝码之不足砝码。天地是一个抽象的东西,这就是一个绝对的观念。万物是一个实质的东西,这就是一个绝对的砝码。以天地万物一体观来混化着一切相对的差别和是非,闭着眼睛把宇宙还诸浑沌,于是乎他便以为把物论齐一了。这是一个伟大的诡辩。

有一部分的道理是对的,如像“可乎可,不可乎不可”或“然于然,不然于不然”。万事万理尽管是变动的,相对的,但总有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它们是有可与不可或然与不然的相对。尽管可的忽焉变而为不可,然的忽焉变而为不然,但总有一段时期它是可或然。而当它变成不可或不然的时候,又有可或然的东西来和它相对。因此,说“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那是对的;但进一步便说“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那便是狂断。譬如人有病的时候,我们不能说凡是人都是病的;物有朽的时候,我们不能说凡是物都是朽的。细草(莛)与房柱(楹)无分,癞子(厉)与西施同美,岂不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是同样的诡辩吗?

六 桓团与公孙龙

“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庄子·徐无鬼》)

辩察之士到了桓团与公孙龙,差不多只是为辩察而辩察,观念的游戏可以说是登峰造极。

“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辗地。目不见。指不至。物不绝(原作‘至不绝’,据《列子·仲尼篇》校改)。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尤)也。”(《天下》)

这里所揭出的二十三事,有的可解,有的不可解。有的可以知其确是属于公孙龙,如“鸡三足”、“目不见”之类,有的便不能确知其谁属。我在这儿不愿逐句加以解释,只在下文就其确有根据的,可以叙述到而已。

桓团,伪《列子·仲尼篇》作韩檀,其身世不详,成玄英《庄子疏》,以为与公孙龙同是“赵人,客游平原君之家”,不知何所据。公孙龙倒确是赵人(见《史记·孟荀列传》及《汉书·艺文志》),而且也确曾客游平原君之家(见《史记·平原君传》)。《艺文志》名家有“《公孙龙子》十四篇”,扬雄《法言》称“公孙龙诡辞数万”(《吾子篇》),然今书仅存六篇——《迹府》、《白马》、《指物》、《通变》、《坚白》、《名实》;就中《迹府》一篇显系后人杂纂,数万诡辞仅余一千八百余言而已。

事迹是怎样,书缺有间,我们姑且不必过事追求。单就现存的《公孙》书看来,他的思想也分明是黄老学派的系统。他是把黄老学派的观念论发展到了极端的一个人。

在他看来,一切现实的物只是观念,而观念本身倒是实在,天地间没有观念便不会有万物。观念本身,自为因原,自然显现,无待于物,而物则有待于观念而后成其为物。他的《指物论》,所推论的便是这个思想。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

“指固自为非指,奚待于物而乃与为指?”

“指”和《庄子》“以指喻指之非指”之指完全相同,相当于现今所说的观念,或谓之共相。指与物对立,指为实而物反为虚,荀子所指责的“充虚之相施易”(《儒效》)应该就是这种见解。《名实论》对于这层意思还有一些补充。

“天地与其所产焉,物也。

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焉,实也。实以实其所实而不旷焉,位也。出其所位非位,位其所位焉,正也。”

依常识,仍以万物为天地所产,但天地与万物均为“物”,则天地之上必然尚有产生天地的东西。这东西依《指物论》说来,自然就是“指”了。而物之所以成其为物的是“实”,故“指”即是“实”。指有所充而显现为物必得占有一定的空间和时间,那便是“位”。“位”当然也是由“指”所实现出来的了。这些都完全是道家思想。

公孙龙也采取着分析主义,在客观上是把实物自体分析为无数的“指”,而在主观上又把感官的官能也完全分离着。有名的《白马论》,专门讨论“白马非马”,照公孙龙的理论看来,这个诡辞倒非常的简单。即是把由视觉得来的白与由统觉得来的马,分析为两项事物而成白与马。以数目字而言便如一加一。一加一不是一,则白与马自然不是马了。

“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卵有毛,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能之。”(《荀子·不苟篇》。“出乎口”是“山出口”之误,“入乎耳”疑是“人参耳”之误。)

由这种分析主义更漫演而为《坚白论》,所谓“坚白石二”。坚是由触觉得到的认识,白是由视觉得到的认识,故坚与白析而为二。认识了坚的时候,白是离开了;认识了白的时候,坚是离开了。离开了也并不是说离开了石头,而是藏在了石头里面。藏了也并不是谁把它藏了,而是自己藏了。故“坚白石”是坚石与白石,而坚石是坚与石,白石是白与石,故始终是二。

“无坚得白,其举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

“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者,无白也。”

“得其白,得其坚,见与不见。见与不见,离。一二不相盈,故离。离也者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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