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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墨的批判(第4页)

离开实际的政治之外,还有一种理论的主张,便是“祖述尧、舜”。尧、舜的存在,除掉《尚书》里面所谓《虞书》、《夏书》之外,是很渺茫的。在可靠的殷、周文献里面没有提到他们,在甲骨文和金文里面也没有提到。甲骨文里面有“高祖夒”,经王国维考证,认为是殷人的祖先帝喾,但从《山海经》、《国语》等所保存的神话传说上看来,帝喾和帝舜并不是两人,而且他们都是神。孔子是特别称道尧、舜的,但孔门之外,如墨家、法家、道家、阴阳家,甚至如南方的《楚辞》都一样称道尧、舜,虽然批判的态度不尽相同。尧、舜的故事很显然是古代的神话,是先民口传的真正的传说,在春秋时被著诸竹帛,因而也就逐渐被信史化了。

孔子的称道尧、舜,单就《论语》来说,有下列数项:

“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泰伯》)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同上)

“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卫灵公》)

虽然很简单,但毫无疑问是把禅让传说包含着的。他之所以称道尧、舜,事实上也就是讴歌禅让,讴歌选贤与能了。

尧、舜禅让虽是传说,但也有确实的史影,那就是原始公社时的族长传承的反映。《礼运篇》称之为“天下为公”的时代,充分地把这个阶段乌托邦化了,因而成为中国历史上的黄金时期。这动机,是值得我们讨论的。明显的是对于奴隶制时代的君主继承权,即父子相承的家天下制,表示不满,故生出了对于古代原始公社的憧憬,作为理想。假使能够办得到,最好是恢复古代的禅让,让贤者与能者来处理天下的事情。假使办不到,那么退一步,也要如“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恭己正南面”,做天子的人不要管事,让贤者能者来管事。这动机,在当时是有充分的进步性的,无疑,孔子便是他的发动者。

孔子倒是否认地下的王权的。这与其说是他的特出的主张,毋宁是社会的如实的反映。当时的王权事实上是式微了,就是各国的诸侯事实上已多为卿大夫所挟制,而卿大夫又逐渐为陪臣所凌驾,大奴隶主时代的权威已经是被社会否认了。孔子想制作一个“东周”,并不是想把西周整个复兴,而是想实现他的乌托邦——唐、虞盛世。

地上的王权既被否认,天上的神权当然也被否认。中国自奴隶社会成立以来,地上王的影子投射到天上,成为唯一神的上帝,率领百神群鬼,统治着全宇宙。但到西周末年,随着奴隶制的动摇,上帝也就动摇了起来。《诗经》中没落贵族们埋怨上帝的诗不计其数。春秋年间,王者既有若无,实若虚,上帝也是有若无,实若虚的。妖由人兴,卜筮不灵了。一般执政者对于上帝,是在习惯上奉行故事地承认着,而内心的认识可用子产的一句话来统括,便是:“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天尽他去天吧,我却要尽我的人事。

孔子对于天的看法反映了这种社会的动态。无疑地,他是把天或上帝否认了的,只看他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他所称道的天已和有意想行识的人格神上帝完全不同。故在他心目中的天只是一种自然或自然界中流行着的理法。有的朋友认为这种看法太看深了,那么我们请从反对学派的批评来看,便可以知道实在一点也不深。墨子所批评的“儒之道足以丧天下者四政”,第一政是:“儒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天鬼不说。”这所说的不正是孔子的态度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

“子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

但无论怎么说,至少孔子总得是一位怀疑派。不幸他的实际家或政治家的趣味太浓厚,尽管否认或怀疑鬼神,而他在形式上依然是敬远着它们。这是他的所谓智者的办法,“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智)矣。”但所谓“知”无疑并不是纯粹的理智,而是世俗的聪明。

实际上比孔子更深的已经有老聃存在。他不仅否认了上帝,并建立了一种本体说来代替了上帝。他是孔子的先辈,而且曾经做过孔子的先生,这是先秦诸子所一致承认着的。孔子自己也说“窃比于我老彭”,老就是老聃了。有的朋友因《道德经》晚出,遂并怀疑老聃的存在,或以为由思想发展的程序上看来,老聃的本体说是不应该发生在孔子之先。这些都仅是形式逻辑的推论而已。在春秋时代普遍地对于上帝怀疑,而在纷争兼并之中又屡有“一匡天下”的那种希望,正是产生老子本体说的绝好的园地。只是他的学说没有群众基础,不仅没有宰制到思想界,就连孔子也没有怎么接受它而已。老子的学说经过间歇之后,直到环渊、庄周又才得到充分的发展,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庄周之前还是宋钘、彭蒙、彭蒙之师,以及杨朱等人存在呢?

在孔子的整个思想体系上我们可以看出,他在主观的努力上是抱定一个仁,而在客观的世运中是认定一个命。在主观的努力与客观的世运相调适的时候,他是主张顺应的。在主观的努力与客观的世运不相调适的时候,他是主张固守自己的。

“笃信好学,守死善道。”(《论语·泰伯》)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

“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逊以出之,信以成之。”(《论语·卫灵公》)

“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

他并不是低头于命定的妥协者,看这些辞句也就可以明瞭了。他只差这一点没有说明,便是一切都在变,命也在变;人的努力可以扬弃旧命而宰制新命。奴隶制时代的汤武能革命,使奴隶制崩溃了的人民也正在革命。孔子是生在这种革命潮流中的人,事实上他也正在参加着新必然性的控制的。他说他“五十而知天命”,或者也就是说他探索了五十年,到这时才自觉到了自然的趋势所赋予他的新使命的吧。

墨子在孔子稍后,作为反对命题而出现。他们在基本立场上就有不同,因而在思想上也差不多立在完全相反的地位。

孔子否认传统的鬼神,而墨子则坚决地肯定传统的鬼神,这神有意志,有作为,主宰着自然界和人事界的一切。

“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圆,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今天下士君子之书不可胜载,言语不可尽计,上说诸侯,下说列士,其于仁义则大相远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天志上》)

他的“天志”,即天老爷之意志,也就是“天下之明法”,是他的规矩。这正是墨子思想的一条脊梁,也就如没有规矩不能成其为轮匠的一样,抽掉了这条脊梁,墨子便不能成其为墨子。

天老爷的存在是地上王的投影。大奴隶主成为地上的统治者,发挥着无上的王权,他为巩固这王权,使它成为“它布”,让人不敢侵犯,除掉有形的赏罚以支配人的肉体之外,还要造出无形的赏罚来支配人的精神。因而利用人民的愚昧,便把由奴隶造成的人世的金字塔,化而成为由神鬼造成的天界的金字塔。人王之下有百官众庶,上帝之下有百神群鬼。于是明则有斧钺,幽则有鬼神,王权便得到了双重的保障。墨子在王权式微了的时代又来提倡“天志”,他这种态度无论怎样替他辩护,都不好说他不是在复古,而是在革新的。

有的朋友说:“降至战国时代七雄并峙,天子已降为诸侯之附庸,因而在诸侯的心目中早已没有天或上帝了。但是在这一时代的农民,他们却幻想有一个最高的权力,来制裁这些无法无天的诸侯,于是出现了墨翟的天志。”这说法自然是有理由的,因为在古时,无论中国或外国,凡是代表农民利益的革命运动,每每假借宗教的力量以为号召,但这情形于墨子的场合不能适用。墨子的立场并不代表农民利益,而当时的农民倒比较欢迎当时“无法无天的诸侯”,甚至乱臣贼子的。“共伯和修其行,好贤仁,而海内皆以来为稽矣;周厉之难,天子旷绝,而天下皆来谓矣”(《吕氏·开春论》)。“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这些是历史上所告诉我们的实际情形。就在秦灭六国之后,六国的遗民都在思念他们的旧主,所以陈涉发难,六国王室的后裔便都一时纷纷复原了。陈涉不立楚后而自立受了批评,项梁立楚怀王孙心乃“从民所望”。这些所表示的是什么呢?便是当时的农民对于那些“无法无天的诸侯”倒并不是怎么怀恨的。何以会这样?理由却甚简单,便是因为人民从奴隶的命运解放出来还不很久的原故。

这位朋友又说:“明鬼”也有平等的意思在里面,因为在墨子以前只认为王公大人死了才能为鬼,贱民死了是不得为鬼的。何以见得呢?他引用了《左传》昭七年“郑人相惊以伯有”的那段故事。子产说伯有取精用弘,族大凭厚,故强化为鬼。据此认为古代贱民没有做鬼的资格,是墨子提升了他们,使他们也能做鬼了,所以“明鬼”也是一种平等的主张。这见解倒十分新鲜,但是可惜完全是“自我作古”。古者人死为鬼,是自有文字以来的通例。鬼的字形就象一个大头人,表示着尸体浮肿的阶段而已。

“国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馈,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鱼炙之荐。笾豆脯醢则上下共之。”(《楚语》引《祭典》)

庶人如没有鬼,何用此“鱼炙之荐”和“笾豆脯醢”呢?

“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者皆曰命,其万物死皆日折,人死曰鬼。此五代(唐、虞、夏、商、周)之所不变也。……庶士庶人无庙,死曰鬼。”(《礼记·祭法》)

据这些看来,可见庶人死为鬼,是自古以来如此看法,那里会是墨子的新发明呢?事实上就是子产评伯有的那一段话里面,他已经明明说着:“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凭依于人,以为**厉”,**厉就是恶鬼,他何尝说庶人死了就没有资格做鬼呢?鬼世界和人世界是一实一虚,一形一影。人世界中既有庶人奴隶,岂能鬼世界中没有庶鬼奴隶?鬼也有等级倒是实在的。贵族在生前统治着世界,死后也统治着世界;庶人在生前侍奉着贵族,死后也侍奉着贵族。故庶人鬼没有贵族鬼那样的灵威赫赫,倒是实在的。假使说庶人没有资格做神,那就正确了。《墨子·明鬼篇》里面所举的一些鬼话,都只是一些贵族鬼,即所谓神,庶人倒真正没有资格做的。

又有人说:墨子的信仰鬼神,多少是出于利用,所谓“神道设教”。因为《明鬼篇》里面这样说过:“今洁为酒醴粢盛以敬慎祭祀……虽使鬼神请(诚)亡(无)此犹可以命聚众,取亲于乡里”,是的,这倒比前两说合理一些。但我们须得知道,这只是辩论时使用的所谓援推术而已。你认为鬼神是没有吗?好吧,就作为没有吧,而尊天明鬼却依然有它的妙处。这意思并不是承认了鬼神真正无,而只是加强了尊天明鬼有两倍的好。自然,在墨家本身也是有变化和发展的(这种看法正是我们新史学的原则),等到墨家后学讲求名辩的时候,他们便差不多根本不谈鬼神了。这是他们的进步,然而在墨子本人却不能适用。墨子他是一位虔诚的信仰者,看他翻三覆四地证明鬼神之有,又翻三覆四地斥责主张无神无鬼论者之妄,也就尽足以证明他的诚意了。不错,老百姓是相信有鬼神的,那是因为受教育的机会被人剥夺了的原故。假使因为他们相信而再要站在“王公大人”的立场来存心利用,那正是愚民政策。“无法无天的贵族们”早就知道那一套是骗局,被你骇不倒,而老百姓们倒会被你骇得更加贴服了。为什么呢?顶可怕的是贵族鬼而不是庶人鬼呀。所以宗教,结果是奉事统治者的东西,要说墨子是存心利用,我看那倒是有点冤枉墨子了。

世界是一元的,阴阳只隔一张玻璃纸。人世界即鬼世界,鬼世界即人世界。既承认鬼世界的神鬼的权威,当然早就在承认着人世界的“王公大人”的权威。既在尊天明鬼,当然也早就得尚同尚贤。尚同与尊天相应,尚贤与明鬼相应。天之下有群鬼百神,王之下有群贤百辟,都是两两相应的。尊天既是绝对的神权统治,尚同便是绝对的王权统治。王权为天所授与。“一同天下之义。”“上之所是,亦必是之,上之所非,亦必非之。”“上同而不下比”(《尚同》)。以王的意志统一天下的意志,以王的是非统一天下的是非。当然王之上也还有天,王也得上同于天。但,天是什么呢?天不过是王的影子。故结果是王的意志就是天的意志,王的是非就是天的是非。而反过来,所谓“天志”实在也不过就是王志了。当然王也须得为义,不为不义,这是是非善恶的标准。但这义不义的标准又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呢?“义不从愚且贱者出,必自贵且知者出”(《天志中》)。是故“自贵且智者为政乎愚且贱者则治,自愚且贱者为政乎贵且智者则乱”(《尚贤中》)。“然则孰为贵?孰为智?曰天为贵,天为智而矣”(《天志中》)。天又是什么呢?真是天晓得,还不是就是王者的特写吗?所以说来说去,仍不外是以一人的意志为天下人的意志,以一人的是非为天下人的是非。这一人假使是绝顶的天才或者没有问题,然而天地间哪有这样绝顶的天才呢?有这样绝顶的天才,又能世世代代相继续的吗?

在墨子思想中最为特色而起着核心作用的要算是他的“兼爱”与“非攻”的一组。这两种主张其实只是一个提示的正反两面:“兼爱”是由积极方面来说,“非攻”是由消极方面来说。这无疑也是时代精神的反映。但尽管同样在说爱,同样在说爱人,而墨子的重心却不在人而在财产。墨子是把财产私有权特别神圣视的。人民,在他的观念中,依然是旧时代的奴隶,所有物,也就是一种财产。故他的劝人爱人,实等于劝人之爱牛马。请看他说吧:

“盗爱其室不爱异室,故窃异室以利其室。贼爱其身不爱人身,故贼人身以利其身。”

“大夫各爱其家不爱异家,故乱异家以利其家。诸侯各爱其国不爱异国,故攻异国以利其国。”(《兼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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