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怪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边向后瑟缩着,一边忙不迭地点头。
“下去吧。”女声命令道,那怪人忙搓动身体,连滚带爬地藏进了一扇打开的铁栅门之后,栅门“砰”的一声合拢。
这声突如其来的响声,让韩清瞬时想起了昏迷前的经历,心中一凛,也想起身躲藏,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早已被拇指粗的铁链牢牢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之中,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韩清只得朝女声传出的方向大喊道:“这位姑娘,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文鲸不知何处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前来一叙!”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声清冷的嗤笑声响起,阴影处的女子手握一尊烛台,缓步而出,正是晏回。“鹰巢爪牙与我长生观,自是有血海深仇。”
韩清面皮儿一跳,连带着那双清俊的眼睛也跟着微微扭曲变形,但也只是一瞬,他便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回道:“文鲸不知何为鹰巢,亦绝非鹰巢爪牙,只怕其间是有什么误会。”
晏回并不急于反驳,而是悠悠然行至韩清面前,放下烛台,在他的对面盘膝而坐。光影在女子白皙的面庞上跳跃舞蹈,星子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明明灭灭,让人恍惚觉得她是在笑,又似在恼。
韩清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晏回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纸,平展开来推到韩清面前。那是一篇誓言效忠的投名状,末尾却并无署名。
韩清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抬眸疑惑道:“韩清不知姑娘拿这封书信给我,意欲何为?”
“韩公子连自己的字迹都不认得了吗?”
“这书信并无署名,姑娘以此诬陷在下,未免有失公允!”韩清急道。
“无署名?”晏回屈指轻叩纸面,精准点在落款处一枚朱红小印上,冷笑道:“韩公子且看这鲸鲵印。”
“鹰巢惯例,对外以姓氏排行相称,比如折在我长生观手里的裘三、孙四便是如此;对内则各选虫鱼鸟兽为代号,刻印为凭。这规矩,韩公子不会不知吧?”
“代号讲究以物之形定尊卑——体积愈大,地位愈低。死去多月的孙同知以熊罴为印,你则取“文鲸”之字,以鲸鲵为号,皆属底层爪牙。而鹰巢顶层的蜮公,代号便是“蜮”,又称“短狐”,取其含沙射影、阴毒难防之意,恰合其隐身幕后、操控全局之能。”
“上月无尽灯境之会,开封府鹰巢中层以上官员宵小聚首,秽乱佛堂,被我长生观一网打尽。方才你所见的怪人,便是开封府新到任的鹰巢首脑——敖远,敖大人。”
韩清眸子骤然睁大,慌忙垂下头去。
“可惜啊,你这‘鲸鲵’野心虽大,地位却低,无缘参与那场吃人的盛宴,倒也因祸得福,躲过我长生观之围。”
“文……韩某不知姑娘在说什么!”韩清深吸一口气,咬牙否认道。
晏回仰头轻笑,声量虽不大,去听得韩清冷汗淋漓:“韩清,你承认也好,不认也罢,这鹰巢爪牙的身份本就是‘锦上添花’之点缀,无论是否做实,都无法改变你锦帐贼的身份!开封府五位贵女接连失踪,证据所指,皆是你这位温润如玉的韩公子。”
“冤枉!”韩清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额角青筋暴起,满脸凄苦无助:“韩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掳掠贵女?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晏回垂下眼眸,目光扫过他被铁链锁住的双手,颔首道:“的确,外人只道你热衷诗会雅集,待人谦和,与世无争,却不知你每赴一场宴饮,必借故游走府中回廊庭院,看似赏玩亭台水榭,实则将各府的暗门甬道、守卫换班时辰,一一记在心头。”
“文人雅趣,本就寄情山水园林,便是多逛几处,又何错之有?”
“那巧拨手的技术和踏雪无痕的轻功,也皆是文人雅趣吗!”
韩清佯装委屈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僵硬,却听晏回继续道:“十五年前,令尊任刑部主事,为死囚张彪翻案,使其免于刑戮。张彪感念韩家救命之恩,甘愿投在你门下,将军中所学的‘巧拨手’‘踏雪无痕’尽数传于你。你借张彪的开锁之术,潜入深宅大院;靠他的轻身步法,来去无踪;更是暗使张彪与王府典仪所的管事李嬷嬷暗通款曲,于乞巧节王府赠送的礼盒中混入曼陀罗花瓣,给所有领得礼盒的贵女们埋下隐患,任由你一一拿捏。”
“一……一派胡言!”韩清猛地挣动铁链,哐当作响,“姑娘万万不可偏听偏信!有本事你唤张彪来与我对峙!”
“张彪既是你的死士,便是将罪责全揽于自己身上,亦不会衍罪于你,你自然有恃无恐。”
“也就是说,姑娘除了这封无名无姓的书信外,再无其他证据?”韩清脸上有了劫后余生的窃喜,“那姑娘岂不是任意猜度,随便诬陷吗!”
“那这……总该是你的了吧……”晏回微微一笑,似乎对于韩清的驳斥并不以为意,从袖中缓缓掏出一物,呈于掌中。
那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韩清突然像被扼住咽喉一般,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渐红,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玉镯常年泡在甘草绿豆酒中,药性已沁入玉髓。曼陀罗之毒虽烈,可只要日日佩戴此玉镯,贴肤而处,药性便随体温缓缓散入肌理。那些因曼陀罗而起的嗜睡、幻听、手脚发麻之症,不出三日便会减轻大半。若是再辅以寻常的解毒汤剂,内外同调,便会事半功倍。”
晏回微微抬眸,露出一丝半是戏谑半是喟叹的笑意:“腌臜浊物,究竟还是留了一丝真心。”
此时,韩清汗出如浆,整个人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嘴唇也成了铁青色:“她……她知道了?你告诉我,她知道了吗!”
“你这妖女!”他前倾着身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仿佛要扑上来掐住晏回的喉咙:“你到底做了什么!”
看到韩清的反应,晏回不由得挑眉轻笑:“你心心念念的温姑娘,此刻就在门外。”
韩清浑身一僵,嘶吼戛然而止,脸上如同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黑暗的深处,如同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紧攥的铁链也“当啷”一声落了地。
“便由她亲自来告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