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绣鞋踏过被露水冲刷得莹亮的石板路,在观门前停住。温解忧抬起头,望向沿着长生观的飞檐向外延展的晴空。“叮铃”,飞檐上的铜铎随风而动,发出清脆的鸣音。
温解忧下意识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
“小姐,韩公子快到了。”捧着供盒的青黛探头朝小路的尽头张望了一眼,轻声道。
话音刚落,青石板路上便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温解忧微微侧转过头,只见那一片深绿淡青之中步出一人,依旧是那身熟悉的青布直裰,温润端方,手持一束刺槐花,白色花穗垂坠烂漫,野趣盎然。
韩清如约而至。
温解忧对青黛轻声道:“我们先进去吧!”说完,便提裙转身,率先踏入殿内。
殿内香雾缭绕,将斜射而入的阳光揉得模糊朦胧。碧霞元君的神像端坐于三尺高台之上,鎏金霞帔垂落至台沿,摇曳的烛火下,似有一道光河在褶皱间缓缓流淌。
温解忧取过三支香,点燃后插入香炉,烟气袅袅间,她抬头望向碧霞元君柔和而慈悲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当下膝盖一弯,跪在蒲团上,郑重叩首。
身后,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
韩清也入得殿来,他先将手中的刺槐花轻放在供桌旁的条案上,又悄无声息地走到温解忧身侧的蒲团前,屈膝跪下。
温解忧没有转头,而是对一旁候着的青黛道:“青黛,去观外的茶寮取两盏清茶来。我在此还愿,稍后便出来。”
青黛应声退了出去。
此时,观中只余韩清与温解忧两人。
温解忧双手合十,抬头凝望着碧霞元君的神像,轻声道:“韩公子,多谢你陪解忧来此还愿。”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韩清的话音里带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更何况,能伴解忧至此,亦是我心之所愿,文鲸甘之如饴。”
“韩公子,你喜欢什么花?”
韩清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案上那束刺槐花,白色花穗在昏黄的烛火中如雪盛开:“我最为心悦的便是这株白色的刺槐,正如温小姐一般,纯净、坚韧,哪怕生在山野里,风骨依然。”
温解忧转头看他,嘴唇僵硬地勾起,自嘲地笑了:“韩公子说错了。”
“解忧知道韩公子最喜欢的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锦帐贼(十六)腌臜浊物,
“韩公子钟爱的,从来不是刺槐,偏偏是那浑身是毒的曼陀罗。”温解忧从蒲团上缓缓站起,那往常笑着的杏眼此刻竟如木雕石刻一般,没有一丝表情,“那曼陀罗花白瓣黄蕊看似纯净无瑕,实则花能乱人心智,叶能痹筋蚀骨,根茎之毒更是金石罔医!”
“韩公子,你被这等恶花毒草所蒙蔽,刺槐……又如何入得了你的眼呢?”
韩清抬头望着她,那张曾经令他魂牵梦萦的温婉面庞,此刻同她背后的烛火一道微微颤抖。她的身量娇小,可此时却仿佛山岳倾颓,朝他恨恨逼来。
韩清喉头一哽,强作镇定:“温姑娘,我……”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陡然在二人背后炸开,殿门猛地合拢,厚重的榆木门撞在门框上,震得殿内烛火狂颤,二人的影子映在壁上灼灼欲扑。紧接着,侧门、偏殿门接连发出“砰砰”之声,一扇扇木门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迅速闭合,门缝里漏进的日光被彻底切断,殿内瞬时暗了下去。
韩清心头巨震,却见温解忧依然目不转睛地凝着自己,便知今日还愿是假,请君入瓮是真。他哪还敢在观中逗留,忙要起身,却忽觉天旋地转,眼前的烛火、神像都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块,泠泠然立着的温解忧却急速扩大,充溢整片视野。
韩清踉跄了两步,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
韩清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皆是墨色浓稠,唯有远处石壁上嵌着的一盏油灯,光亮如豆,似乎一不小心便会彻底熄灭一般。
影影绰绰间,韩清隐约觉得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
他僵硬地扭动脖颈,下一瞬差点儿吓得惊呼出声。
只见距离自己不过寸许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形如鬼魅的人影。那人头发蓬乱如枯草,显得头大如斗,而身形却瘦得惊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干瘪皱缩,紧紧贴在突出的颧骨和嶙峋的肩膀上,活像一具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骷髅。
借着微弱的光线,韩清看清了那双眼睛。眼窝因为暴瘦已然深陷成两个黑洞,浑浊的眼珠嵌在里面,正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活人气儿,只余怨毒与癫狂。
见韩清看过来,那怪人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发出“嗬嗬”的怪笑声,笑得韩清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冷战。
“是他吗?”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