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倒是俊俏,怎么衣衫不整的躺在大街上啊?”
“我看啊,是和郎君私会,反被人抛却了吧!”
“我觉得不像,倒像是被歹人掳了,扔在这儿的……”
“你若是歹人,这般俏丽娘子,你舍得扔啊?”
“嘿嘿嘿,你小点儿声啊,再叫人听了去。”
“怕什么!再丢人还能丢人过这失贞的小娘子吗?”
刻意拔高音调的窃窃私语,同绵密的雨声一道灌入温解忧的耳朵里,让她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她脑海中模模糊糊地理解着自己目前的处境,但又因为极度的惊惧,下意识抵拒着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感。
她慌乱的闭上眼睛,死死抓住那点残存的侥幸——也许,等她再睁开眼之时,就会发现自己还躺在拔步床的锦被里,青黛守在外面,母亲的念叨还回荡在耳边……
然而,再睁开眼,依旧是那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依旧是那清晰倒映着她窘状的水洼。她脑中一片空白,想拢紧衣衫,却发现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只能用胳膊死死护着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哗啦”声,一辆装饰雅致的乌木马车稳稳停在温解忧两步远的距离,将她和围观的众人隔了开去。轿帘“刷”地掀开,当先踏出一只玄色锦靴。
身心俱疲的温解忧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看见那锦靴的主人大踏步向她走来。
“刷拉”一声,温解忧眼前一花,便觉周身被一股温暖而厚重的黑色紧密包裹。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竟是被打横抱了起来。
被人掳走的恐惧感又一次袭上心头,被裹在大氅里的温解忧不管不顾地踢打起来。
那人的身材并不高大,圈住她的怀抱也没有丝毫的束缚感,只是随手一挥,温解忧便觉得自己的肘部撞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
她不由得一怔。
那人似是吃痛,深吸一口气,语气却是格外温和平静:“姑娘,我也是女子,莫怕。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女子……是女子便好……便是死了也好……
温解忧心头一松,再次昏死过去。
***
温解忧的睫毛颤了颤,却不敢睁开眼睛。
身下触感温软,似乎那泥泞的朱雀大街,那窗棂旁立着的黑影,那将她抱在怀里的女子,真的只是昨夜的一场幻梦。
侥幸的窃喜还没涌上心头,外间父母亲的对话声却如冰锥般直刺入耳廓。
“糊涂!”父亲温岳虽是压低了语调,那掩藏不住的怒气仍震得窗棂轻颤,“周王府护卫指挥使家的大公子与解忧本就是门当户对的良配!我早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便是定下,何须问她愿不愿意?”
母亲徐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反驳:“妾身……妾身是想着,有了她二姐的前车之鉴,万一解忧也……也有个三长两短……那岂不是……哎……”
“三长两短?”温岳冷笑一声,“女子婚事本就由父母做主!你若早听我的,上月便请媒婆去周王府递了庚帖,解忧此刻便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歹人又怎敢动她?本想借着这门亲事,为承宇将来在京中谋个好前程,如今倒好,名声受损,周王府那边算是鸡飞蛋打了!”
徐氏的哭声更甚:“妾身知道错了……都怪妾身优柔寡断,害了解忧,也误了承宇……”
“老爷,要不要……报官?”
“报官?你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温家女儿被掳?再让御史参我一本治家不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那怎么办啊?”
温岳全然忘记内堂还有昏迷的女儿,重重拍了下桌案,“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下家!找个不嫌弃她名声的,哪怕品级低些,只要能安稳过日子就行。这事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再被人嚼舌根!”
“可是……解忧她人还未醒,身子还弱……”
“弱!?便是死也要嫁!”温岳的声音陡然严厉,“女子名节重于天,她如今这般,留在家里只会让温家蒙羞!等她醒了,你好好劝劝她,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再想着那些儿女情长!”
掩在锦被中的身子再一次簌簌抖了起来,温解忧始终不敢睁开眼睛。这一刻的拔步床彻底失却了往日的暖意,同那被冷雨洗刷的朱雀大街一样,成为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冰凉的手指微微攥紧,却碰到了某种坚硬光滑的东西。
借着高高隆起的锦被,始终在装睡的温解忧蜷起身子,向被中看去。借着缝隙漏进的微光,温解忧看清自己手边放着的物什。那时一卷约莫半掌长,以天青色丝绦捆扎的竹帖。
温解忧指尖颤抖着解开丝绦,展开竹帖,帖上墨迹淋漓,字字戳心——
这世间,总有诸善难奉,诸恶横行,总见好人垂泪,难得恶人遭殃。
若真是菩萨闭目姑息,神佛听而不闻,百官党同伐异,天子草菅人命,诸位该当如何?
自然是以暴制暴,以刚克刚。
若真有难报之仇,不泯之恨,请携此名帖,赴开封府浮戏山长生观,寻晏回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