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捞起一旁的茶杯,咕咚咕咚将放凉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啊!那是阿姊给我倒的!”身后,响起唐珠儿愤怒的尖叫。
晏回没说话,似乎全然没有听到身旁的嘈杂,只是低头翻阅着纸卷。指尖缓缓划过墨迹未干的字迹,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眼神也随之沉了下去。脸上的平静彻底褪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冷意。
“阿姊,若是那敖远没有用处了,就留给我呗!他欠杳娘的胳膊还没还呢!”唐珠儿和范凌舟无声地搏斗了一阵儿,倒是想起了正事,探头冲晏回道。
话音落了半晌,却无人接茬,唐珠儿只觉小院儿里静悄悄的,连埋花肥的楚庸都停了手中的活计,安安静静地坐到廊下,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着晏回的决定。
终于,晏回开口了:“敖远……先留着他,但观里针对鹰巢的计划,恐怕要变一变。”
唐珠儿凑过身来,也朝着名单看去,只可惜她识得字不多,看得连连蹙眉。范凌舟瞄了她一眼,解释道:“那位敖大人,虽在鹰巢中算得一号人物,手握实权,可终究是池中之鱼,连蜮公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知晓其真实身份了。这份名单是他能吐出来的,与他职级相当,或是在他之下的同党。”
“嗷——”唐珠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上面牵扯到的官员,上至京中六部侍郎,下至地方知县主簿,足足有百余人,遍布大江南北……”晏回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放在膝上的名单,冷冷道,“若循旧例逐一除之,不过是打草惊蛇罢了……”
“鹰巢盘踞庙堂数十载,枝蔓牵连,盘根错节,我们杀一人,他们自能补一双,如此往复缠斗,只怕永无宁期。”
晏回缓缓卷起名单,目光落向院外桃枝,彼时正是花开潋滟,满树晴好,与晏回眸中冷意相对,如日照渊薮,雪临深潭。“珠儿,还记得那日对阵过山风之时,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唐珠儿眸光一转,立时应道:“擒贼先擒王!”
“没错,擒贼先擒王。”晏回语音陡然加重,字字如钉:“此人一死,群贼无首,自会树倒猢狲散。事到如今,唯有不惜一切代价,勘破蜮公真身,断其根本,永绝后患!”
唐珠儿乐了,拍着巴掌道:“那就是说,咱们得进京啦!”
“现在还不行。”晏回和范凌舟对视一眼,二人皆心下了然,范凌舟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驴子满血归来!这一章是女子大群像,会有不少配角的戏份与支线,希望宝子们喜欢。
第78章锦帐贼(二)弱!?便是
连下了两日的春雨,风里都带着散不尽的湿黏。温解忧蜷缩在拔步床的锦被里,抬眸望了一眼半开的窗棂。窗外种着一株晚玉兰,此时正值花期,甜腻的香气随着暮风钻进屋内,偏让她觉得心烦意乱。
“青黛,”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把窗合上吧!”
守在外间的丫鬟应声进来,轻手轻脚合上雕花窗扇,又拢了拢垂落的银红纱帘。屋里的甜香似是淡了些,却仍有丝缕萦绕鼻端,如同母亲白日里的念叨,始终挥之不去。
“周王府护卫指挥使家的大公子,你父亲昨日在衙门相看过了,当真是仪表堂堂,弓马娴熟,是个可造之材。”母亲攥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王府的差事体面,将来定能步步高升。忧儿,你可不能学你的阿姐,不听娘的话啊!这天下啊,没有不盼着儿女好的父母……”
她当时垂着眼,指尖绞着帕子没敢应声。指挥使家的公子再好,于她而言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远不如去年三月那场曲江宴上,遥遥瞥见的那个身影来得真切。
那人立在垂丝海棠下,风卷落英,化作飘于他肩头的姹紫嫣红。他微微抬手,拂去落红,捧在手心,竟是尽数散入流水之中。那一刻,阳光晴好,他的轮廓柔和,几乎要融化在那片光晕里。
她托青黛打听了对方的名字,藏在心里像揣着一颗发烫的糖。
可解忧不敢对母亲明言——开封府同知虽也是五品官,可父亲高居布政使右使一职,乃是从二品,是绝瞧不上的。更何况这门亲事不仅是她的归宿,更是给嫡弟铺路的跳板,只有攀附京中权贵或督抚子弟才算得上门当户对,哪里会在意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干系……
锦被里的身子又翻了个面,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温解忧刚要阖上眼,却听见窗棱处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温解忧不免有些心浮气躁,正欲唤青黛再来关窗,鼻尖却先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不是晚玉兰的甜香,也不是屋内熏炉里的沉檀,而是一种古怪的酸腐气,像是被雨水泡烂的花朵散发出的不甘的气息。
解忧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昏暗中,只见窗棱处立着一个黑影,正冷冷地盯着她。
她惊得浑身一颤,刚要张嘴尖叫,那人却如鬼魅般直掠过来,猛地将一方帕子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唔……”生死一线间,温解忧拼命挣扎,双手乱挥,却被那人轻易制住手腕,按在床榻上动弹不得。那气味儿越来越浓,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四肢百骸,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看见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彻底失去了知觉。
窗外的雨更大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守在外间的青黛听屋里始终没有动静,想着小姐许是睡熟了,便轻手轻脚端着铜灯,推门进来想把案上的烛火熄了。
刚跨过门槛,一阵风就从敞开的窗棂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只见雕花窗扇大开着,纱帘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暗风和着冷雨一股脑地涌进屋里。
“小姐?”青黛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床前,却见锦被凌乱地堆在榻上,拔步床里空空如也,哪里有温解忧的影子?
青黛手里的铜灯“当啷”一声坠在地上。
***
温解忧是被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冻醒的。
她只觉头痛欲裂,昏沉沉睁开眼睛。入目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连绵不绝的雨丝垂落下来,悄无声息的渗入眼前泥泞的水洼。温解忧有些怔愣,盯着水洼发呆。青灰色的水面倒映出的脸,格外熟悉,又异常陌生。发髻夸张地歪斜着,散乱的发丝簇拥着一张惨白的脸。漂亮的杏仁眼惊恐地大睁着,不可置信地望向水中映出的歪斜敞开的领口。
“哎呀妈呀,这……这造孽啊,这谁家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