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破功了。不是一个比喻。是真的。这三年我把自己和‘凛’分得很开,凛是工作,林晓是下班以后在便利店吃关东煮的那个人。凛不会在事后多留十五分钟。林晓会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想睡。”
她停了脚步。他们两个面对河水站着。她在正午的阳光下眯了一下眼,又睁开。
“我不能保证以后还会不会发生这种事。但昨晚发生了,今天我不想把它当错误处理。”
她是用中文说的。普通话,成都口音已经被东京的五年磨淡了,只在“处理”的“理”字上有一点点上扬,暴露了她的川籍身份。
他把脸转向她。中午的太阳直射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比较浅的颜色,额角那几颗小汗珠反了点光。
他伸出手,从她额头上把那几颗汗珠用拇指轻轻擦去。
指腹从额角滑到太阳穴,在那里停了一下。
她闭了一下眼,在他的指腹下面。
睫毛扫过他的指节。
“你昨晚说三年是很久,”他说。“是的。三年是很久。但你让我觉得,其实可以比三年更长。”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在正午阳光下缩成了两个小点,但里面不是空的。
是她自己,不是“凛”。
是那个用筷子夹紫苏的、蹲在池塘边看鱼的、在浅草寺赛钱箱前合掌时比一般人闭眼更久的林晓。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一瞬,移到河面上,那只白鹭已经飞走了。浅滩上只剩一圈扩散的涟漪。
然后她转回来,把手伸进裙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成长方形的便签纸。浅黄色的,边角被她用手指压得很整齐。她递给他。
“昨天晚上写的。写了两遍,第一张写得不好看,撕了。”
他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她的字。
手写的,黑色中性笔,字迹不漂亮,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字。
每一笔都直来直往,横平竖直。
有些字的间距不一样,写到第二个“钱”字时笔水有点不顺,墨迹淡了半度。
没有波浪线,没有加粗,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行字,静静地躺在浅黄纸面上。
“周先生,下次来东京,不用花钱找我。”
他看完这行字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然后翻回来再读了一遍,第二遍不是理解内容,第二遍是确认每个字的笔顺、每个笔画的起落、每个字之间她写的时候手指有没有停留。
便签纸被折过的地方有一道软褶,他把那道褶用手指摁平了。
他点了点头,不是客套的感谢点头。是把这句话接住放好、收进身体某个安全位置的动作。
然后他做了自己的选择:不是折好放进口袋。
他把便签沿原来的折痕重新折成长方形,把钱包从裤袋里拿出来,黑色牛皮的、用了五六年的老钱包,翻开内层,把便签放进身份证旁边那一格。
那个格子里原来只有一张身份证。
现在便签压在身份证上面。
钱包合上放回裤袋。
她看着他把钱包收进口袋。全程没有说“为什么放钱包”。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不是克制,是确认自己被理解之后身体自动做出的小回应。
然后她伸手把他外套上黏的一粒团子碎屑捏掉。碎屑很小,不到半粒米大,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