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字又删了,打了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短句:
“新宿很累吧。”
不是问句。句号。中文翻译的句式也是降调的陈述句。
她补充了一句。这次用嘴说,没有打字,因为是一个简单的英文短句:“Businessorfun?”
他沉默了片刻。不长,大概两个呼吸。
“Both。”
彩花点了点头。她的下一个动作是把橙片从杯沿上拿下来,把果肉啃掉,把橙皮放在纸巾上。啃橙片时她的鼻子上方皱了一下,果肉酸。
然后她又拿起了手机。她打字的时候嘴唇在微动,她在用嘴型默念她要写的内容。打完字,她看了一眼,转过屏幕。
“周先生。我说话很直。可以吗?”
他点头。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才开始打下一句。这一句打得比之前慢。打了几个字退回去,重打。
然后把手机推给他。
屏幕上中日对照的那一行白底黑字,在他眼皮底下清清楚楚地亮着:
“お客さん、目が死んでるね。”
下面是中文:
“客人,你的眼睛死了。”
他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快速扫过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球已经完成了读取。
第二遍是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死了”这两个字时,他的舌尖在口腔顶上颚的位置停了一瞬。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那句话还在上面亮着。
彩花看着他的侧脸。
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在灯光下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隐形眼镜的反光。
她面前的酒杯里冰块正在融化,从侧面看冰球比刚才小了一圈。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
冰球在杯里转了半圈。
喝了口酒,含在嘴里。
威士忌的甜味在舌面上铺开,蜂蜜、杏仁、一点点橡木。
咽下去时酒精在喉咙后面烧了一条线。
他把杯子放下。杯子落在桌面上没有声音,他用手掌垫住了。
“你说得对。”他说。
用的是中文。彩花没听懂,但他说话的语气,那种没有辩护、没有解释、只是把对方的话接住放在地上的语气,可能比翻译更准确。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ごめん。”
对不起。
他说不用。
手在脸前晃了一下。
手指前端有一点点抖,不是冷,是某种被说中之后身体自发的小幅震颤,从胸腔传到肩传到手腕传到指尖。
他把那只手放到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