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沾什么。她的拇指在他眉骨上停了比必要更久的一秒。然后她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打了个呵欠。
“妾身再睡一会儿,”她说,转身走回床边。
她走回去的时候,他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从肩胛骨到腰窝到臀到腿。
她的步态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脚后跟先着地,脊椎微微后倾。
她把自己重新卷进被褥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条手臂。手臂垂在床沿外面,手指松松地悬在空气中,像一朵开了半谢的花。
那只手的手指刚才帮他整理过领口。现在那只手就悬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
他看着自己的领口。
折角翻出来了,压得很平。
他抬起手——自己的手——摸了摸领口的折角。
手指感受到了布料的纹路,但感受不到李瓶儿手指残留的温度。
那一丁点温度已经被布料吸收了。
这是一个被照顾的细节。
有一个人,在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帮他整理领口。
这个细节不属于西门庆的记忆。
在原版西门庆的记忆里,妻妾们给他穿衣是日常——日常到他从不注意。
但陈屿注意到了。
因为他这辈子活到二十八岁,没有一个人在清早帮他翻过领口。
没有一个人用拇指在他眉骨上多停一秒。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跳得很轻,铜镜里几乎看不出来。
窗外那卖炊饼的声音又飘过来。
这次更近了,近到能听清楚他喊的是什么。
他喊的不是“炊饼”而是“武大炊饼”——把自己的名字嵌进了叫卖声里,音调比一般的叫卖低一些,尾音收得快,像是自己在叫的时候也在不好意思。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去后门看看。
看看那个每次在《金瓶梅》里出场都让人不忍心往下读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就按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见到武大郎会怎样。
这具身体会轻蔑。
陈屿会愧疚。
而愧疚和轻蔑缠在一起会变成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不能去见武大郎。
现在不行。
他还没准备好。
他需要先确认几件事。
第一件事:他是谁。
他叫陈屿——这一点他确定。
他记得自己的生日、电话号码、公司的KPI。
但他现在躺在另一个人的床上,穿着另一个人的衣服,被另一个人的女人整理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