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跨进去。
王婆坐在客座上。
她五十五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眯着的程度也恰到好处。
这个微笑传达的信息是:我是来替您办事的。
不是来交朋友的。
但也不是来威胁您的。
我是来交易的。
这微笑她已经练了几十年,每一个肌肉的角度都经过精确校准。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吴月娘的丫鬟刚沏的,还冒着热气。她没有喝。只是端着。让茶的热气在她脸前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到西门庆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
“大官人,”她说,声音不尖不沉,不高不低,恰好够让厅堂里的人都听清楚,“老身今日来得早了些。路上碰见武家那口子在卖饼——饼做得好,老身买了三个。两个给孙子,一个自己吃。”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不是需要喘气。是在等西门庆接话。
然后她说了下一句。
“他那个娘子,今日也起得早。老身瞧见她在门口梳头。”
梳头。
两个字。王婆用这两个字试探他的反应。
他站在厅堂中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斜在地砖上,头部刚好落在王婆的脚边。
他张了嘴。
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穿过口腔,穿过嘴唇,落到这个北宋县城的空气里。这个声音属于西门庆的身体,但组织声音的方式是属于他自己的。
“她用什么梳子?”他问。
王婆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她的预判之内。但她迅速恢复了那副微笑——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变了一点点,幅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
“桃木的,”她说,“柄上刻了莲花。”
莲花。
他听着自己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她用什么梳子——悬在空中。
这不像西门庆会问的话。
原版西门庆会问的是她几时一个人在家、她家后门锁不锁。
他却问了梳子。
他不认识那个问梳子的人。
但那个人好像就是他自己。
王婆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上。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微笑不变,声音压低了一层。“官人,老身上次说的那个事——”
“我知道了,”他说,“今日不谈。改天再议。”
王婆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站起来,又行了个礼。
“那老身改日再来。”她走到门口,停住,转头,用那种精确的微笑看了他一眼。“官人今日气色不错。歇得好。”
然后她走了。
厅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桌上那盏茶还冒着热气。王婆一口没喝。
他走过去,坐在刚才王婆坐的位置上。伸出手,端起那盏茶。茶汤是浅绿色的,里面浮着一片茶叶。他把茶盏端到嘴边,嘴唇碰了碰盏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