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的。这本账册还没写完。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关上抽屉。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
窗外是后院。院子里有晾衣绳,绳上晾着几件女人的衣裳。风吹过来,衣裳晃动,袖子互相碰在一起又分开。
更远的地方,越过围墙,能看到县城里鳞次栉比的屋顶。
灰色的瓦片被阳光晒得发白。
烟囱里有炊烟升起来。
狗在叫。
孩子在跑。
这是阳谷县普通的一天上午。
他站在窗口。
风吹在他的脸上。干燥的,带着尘土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男人走路的声音,鞋底重,步幅大。
一个仆人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跑到书房门外,停住,喘了口气,敲门。
“官人。”
“说。”
“王婆来了。在厅里等着。”
王婆。
那本账册第一页的名字。
西门庆的身体自动站直了。
他的肩膀往后退了一寸,下巴微微上扬。
这不是陈屿的姿势。
这是西门庆接见中间人之前的标准姿势——从容的、掌控全局的、带着三分不怒自威的。
他的嘴角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知道那个跳是什么了。它不是什么。它是两个人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想往外走的时候,肌肉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迈出一步。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膝盖碰到了桌角。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角,然后绕过去,继续走。
步幅比刚才更稳。
肩膀放松了一些。
下巴也放下来了——不是俯视的角度,是平视。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向厅堂。
走廊上的木板在他的脚下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是一样的声音。咚。咚。咚。
走到厅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