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说。莱希尔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戏谑的坏笑,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柔和的微笑。他没有趁机调侃,只是若无其事地转向萧夫人:「萧夫人,可以看下一页吗?我还想看看小玄是什么时候开始掉牙的——」
「莱希尔你给我闭嘴——!!!」
「来,这张,」萧夫人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完全无视了儿子绝望的哀嚎,「这是他七岁的时候,第一次上学,制服穿得歪歪扭扭的,书包带子还反了——」
「妈妈!!!!!」
映静静地坐回沙发上,目光落在樆玄因为羞愤而完全炸开的尾巴上。他想起刚才萧夫人说的那句话——「让他不用『一个人』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不用一个人的人」。在他的记忆里,「一个人」是常态,是空白,是连回忆都没有的一条直线。但此刻,在这个飘着桂花香的小客厅里,听着莱希尔的笑声、樆玄的怒吼、萧夫人温柔的叙述,他忽然觉得,「不是一个人」这个状态,或许是一种值得被记录下来的数据。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皮革封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
「观察记录。地点:萧家客厅。时间:秋季短假第一日。
樆玄在面对童年照片时,会出现抗拒行为,但同时伴有虎耳弹出、尾巴僵直等生理反应。萧夫人定义此类反应为『可爱』。定义仍待验证。
补充:樆玄的母亲说,她放心了。原因不明。推测与我们的到访有关。
待研究课题:什么是『不是一个人』的感觉。目前在萧家客厅收集到的数据样本为:笑声、怒吼声、桂花香、三张照片、一根羽毛、一包小鱼干。」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在最下方加了一行字:
「初步结论:此类数据样本,与『咖啡的苦味』不同。建议长期收集。」
他阖上笔记本,抬起头。莱希尔正趴在茶几上,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来的羽毛逗樆玄;樆玄一边骂他一边死死按住自己的手,但那条尾巴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轻轻地摇晃着;萧夫人捧着茶杯,看着他们,笑容温柔得像窗外的秋阳。
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午后的阳光里。
映把那根被遗忘在茶几上的鸵鸟羽毛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放回了相册旁边。他没有扑过去,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坐着,感受着这个客厅里某种他尚未命名、但已经开始隐约理解的东西。
或许,那就是「不是一个人」的温度。
当天傍晚,三人告辞的时候,萧夫人站在门廊上,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包热呼呼的、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
「下次再来玩啊,」她笑着说,然后特地看了映一眼,「你也是,映。随时都可以来。」
映接过桂花糕,低头看了看。油纸有些烫手,桂花香浓得几乎要把整个门廊淹没。他抬起头,对上萧夫人那双和樆玄一模一样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再来。为了数据收集。」
萧夫人眨了眨眼,然后「噗」地笑出声:「好好好,为了数据收集。」
「映你不要在我妈面前也这样——」樆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背影写满了「我想回家但我的意思是回宿舍」。
莱希尔追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小玄~桂花糕分我一块嘛~」
「你自己不是有一包!!!」
「我的那包已经吃完了。」
「你什么时候——你是用空间能力直接传到胃里了吗?!」
「商业机密~」
映走在最后面,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打开笔记本,又写了一句:
「补充数据:桂花糕,很烫,很甜。与萧家客厅的温度一致。」
他阖上笔记本,加快脚步,跟上前面两个还在为桂花糕拌嘴的室友。秋天的风吹过小镇的石板路,带着桂花和炊烟的味道,把三条长长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叠在一起,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