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4月15日,蛇口工地,晨雾未散。
王恪站在那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工地上,脚下是压实的黄土,四周还瀰漫著新鲜泥土的气息。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芦苇丛生的滩涂,如今已经被推土机剷平,画上了白色的石灰线,勾勒出一座现代化工厂的轮廓。
“王顾问,图纸!”
陈小虎抱著一卷建筑图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蓝色的工装上沾满了泥点。这个年轻人现在已经是王恪的得力助手,每天跟著他在工地上跑,晒得跟块黑炭似的。
王恪接过图纸,在临时搭建的木工棚里摊开。这是一栋两层厂房的施工图——长八十米,宽四十米,建筑面积六千四百平方米。按照计划,这里將是蛇口出口加工区的第一家外资工厂:明远电子(蛇口)有限公司。
“香港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老赵叼著烟走过来,脸上被海风吹得乾裂。
“今天下午。”王恪看了看手錶,“娄总亲自带队,来了十二个人——五个工程师,四个技术员,三个管理人员。设备也从香港运出来了,明天到码头。”
“乖乖,真快。”老赵咂咂嘴,“从咱们掛牌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三十七天。王顾问,您这效率,比我们当年在部队搞突击还快。”
“时间不等人啊。”王恪捲起图纸,“赵主任,厂房基础今天能浇完吗?”
“能!”老赵拍著胸脯,“混凝土搅拌站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三班倒。我老赵向您保证,三天后厂房封顶,十天后设备进场安装!”
正说著,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扬起尘土驶来,停在工地边。车上跳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省外经贸委的副主任,姓孙,五十多岁,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王顾问!赵主任!”孙主任大步走过来,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好消息!明远电子(蛇口)有限公司的批准文件下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王恪接过一看,白纸黑字,盖著省人民政府的大印——批准香港明远集团在蛇口出口加工区设立外商独资企业,註册资本一百万美元,经营范围包括电子表、计算器及相关电子產品生產。
文件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批示:“此项目为改革开放后我省首家高科技外资企业,意义重大。各有关部门要全力支持,特事特办,確保项目顺利落地。”
“太好了!”王恪握紧文件,“孙主任,太感谢了!”
“要谢就谢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孙主任感慨地说,“王顾问,不瞒您说,这份文件昨天在省里开会时,还有爭议呢。有人说,让外资百分之百独资,会不会失控?有人说,电子產业技术含量高,咱们工人能掌握吗?最后还是省委书记拍了板——他说,蛇口是试验田,就要敢试敢闯。明远集团愿意第一个吃螃蟹,我们就应该支持!”
“省委书记说得对。”王恪认真地说,“孙主任,您放心,我们不是来赚快钱就跑的。明远电子要在这里扎根,要培养人才,要带动產业链。我向您保证,三年內,我们要做到三个『一百——年產一百万只电子表,十万台计算器,创造一百万美元外匯。”
“好!有志气!”孙主任用力拍拍王恪的肩膀,“需要省里支持什么,儘管开口!”
“现在最需要的是工人。”王恪说,“高素质的技术工人。”
“这个我们想到了。”孙主任从包里又拿出一份名单,“从广州、佛山、东莞的国营电子厂,抽调了三十名技术骨干。都是党员,政治可靠,技术过硬。明天就到。”
王恪眼睛一亮。这真是雪中送炭。国营厂的技术骨干,虽然可能对新设备不熟悉,但基础扎实,纪律性强,正是明远电子最需要的人才。
下午三点,蛇口码头。
王恪和老赵、陈小虎站在简陋的码头边,望著海面上驶来的客轮。这是从香港开来的“红星號”,每周只有两班,是连接蛇口和香港的主要交通工具。
客轮缓缓靠岸,放下舷梯。第一个走下船的是娄晓娥。她今天穿著一身米色的职业套装,头髮在脑后挽成髮髻,显得干练而优雅。身后跟著十几个穿著统一工装的人,每个人都提著行李箱,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小渔村。
“晓娥!”王恪迎上去。
“卫东。”娄晓娥用化名称呼他,眼里带著笑意,“人都带来了。这位是张工,电子表生產线专家;这位是李工,计算器质量控制负责人;这位是刘主管,负责物料管理……”
她一一介绍,王恪一一握手。这些都是在明远香港工厂工作了两三年的骨干,现在被派到蛇口开拓新天地。
“路上辛苦了。”王恪说,“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指挥部旁边新建的职工宿舍。条件简陋,大家多包涵。”
“王总客气了。”张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话带著香港口音,“我们来是干活的,不是享受的。只要能有地方睡觉,有热水洗澡,就行。”
“热水保证有。”老赵插话,“我们特意从深圳拉了个锅炉过来,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
一行人坐上指挥部安排的卡车,沿著刚修好的土路向工地驶去。路很顛簸,但香港来的工程师们都很兴奋,趴在车厢边看著窗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