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9日,清晨六点,蛇口渔村还笼罩在薄雾中。
王恪被窗外的鸡鸣声叫醒。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渔民们已经开始整理渔网,女人们在水井边洗衣服,炊烟从土坯房的烟囱里裊裊升起——这是蛇口最寻常的清晨,但王恪知道,这样的清晨很快就要被另一种声音打破。
“王顾问,早!”
院子里传来陈小虎的声音。这个年轻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著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陈伯让我给您送早饭,他一大早去码头买的,猪肉馅的!”
王恪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鲜美:“谢谢陈伯。小虎,吃了没?”
“吃了吃了。”陈小虎搓著手,“赵主任说八点在指挥部开会,討论『三通一平的方案。让我先陪您去现场看看。”
“好,这就走。”
两人走出陈伯家的小院,沿著土路向海边走去。晨雾渐渐散去,露出蛇口的全貌——一片狭长的海岸线,背后是低矮的丘陵,几处渔村散落在山海之间。从地形上看,这里確实適合建设港口和工业区。
“王顾问,您看那边。”陈小虎指著远处的一片滩涂,“那就是规划中的工业用地,大概有三百亩。赵主任说,首先要修路把这片地连起来,然后通水通电,再把地平整好。这就是『三通一平。”
王恪点点头。这是工业区开发的標准流程,但他在想的是更远的事。
走到滩涂边时,指挥部的几个干部已经到了。老赵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著路线图,旁边围了五六个人,正在激烈討论。
“赵主任,这么画不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指著地上的图,“你这路要拐三个弯,得多修两百米,多花多少钱?”
“不拐弯怎么办?”老赵瞪著眼睛,“前面是陈村的祠堂,你能给人家拆了?右边是王家祖坟,你敢动?”
“可是省里给的钱有限……”
“好了好了,別吵了。”王恪走过去,“先让我看看图纸。”
地上画的是简易的规划图。两条主干道呈十字交叉,连接码头和內陆,两侧划分出工业地块。很传统的方格网布局,但王恪皱起了眉头。
“赵主任,这图是谁画的?”
“我画的。”老赵有些不好意思,“王顾问,我老粗一个,没学过规划,就是按部队里修营房的思路……”
“思路没问题,但可以更好。”王恪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大家看,我们现在规划的是工业区,但未来呢?未来这里可能有办公楼,有住宅,有商场,有学校。如果只按工业区的標准修路,將来扩建时怎么办?重新挖开重修?”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们没想过。
“那……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路要一次修到位。”王恪在沙土上画起来,“主干道按双向四车道设计,预留扩建空间。地下管道——不仅是水管、电线,还有电话线、排污管——全部预埋,而且要预留额外的管道孔。”
他画了一个剖面图:“就像这样。最上层是路面,下面是各种管道,最深处留一条空的混凝土管道,直径一米,將来可以用来走光缆或者其他我们想不到的东西。”
“光缆?”一个年轻干部问,“什么是光缆?”
王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1979年,光纤通信技术刚刚在美国实验室里诞生,中国要到八十年代中期才会引进。他赶紧解释:“就是一种新的通信技术,比电话线快得多。虽然现在用不上,但十年后可能就用上了。我们现在留出空间,將来就不用再挖开路面。”
“那不是浪费吗?”戴眼镜的干部摇头,“王顾问,我知道您从香港来,见识多。但我们现在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留一条没用的管道,得多花多少钱?”
“我算过。”王恪早有准备,“增加一条预留管道,每公里成本增加大概五千元。三公里主干道,增加一万五。但如果十年后需要铺设新管线,重新挖开路面,每公里的成本至少两万,而且影响交通,影响生產。你们说,哪个划算?”
沙地上安静了。干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里算帐。
老赵第一个想明白:“王顾问说得对!这就跟打仗一样,挖战壕要挖深一点,虽然累点,但能保命!”
这个比喻很糙,但很形象。大家都笑了。
“那……那就按王顾问说的办。”戴眼镜的干部妥协了,“不过王顾问,您得写个详细的方案,我们好向省里匯报。”
“没问题。”
接下来是討论供水系统。蛇口现在靠几口深水井供水,水量有限,水质也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