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5月20日,清晨。
王恪走进红星轧钢厂大门时,厂区广播正在播放《咱们工人有力量》。熟悉的旋律,熟悉的机器轰鸣声,还有空气中那股混合著钢铁、机油和汗水的气味——这一切都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四年了。
从1961年那个冬天第一次踏进这个厂区,到今天,四年零五个月。
四年间,他在这里见证了太多变化。轧钢机的改造升级,新车间拔地而起,研究所从无到有,一批批年轻技术员成长为骨干……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初来乍到的技术科科长,变成了如今即將南下开拓新天地的人。
“王工早!”
“王所长回来了!”
“王科长!”
沿途遇到的工人都热情地打招呼。王恪一一回应,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他想多看几眼这个熟悉的地方。
厂长办公室在三楼。王恪上楼时,正碰见杨厂长的秘书小刘抱著一摞文件下来。
“王科长!”小刘眼睛一亮,“您来得正好,厂长刚才还在念叨您呢!”
“厂长在?”
“在,在!一个人下棋呢。”小刘压低声音,“这几天厂长心情不太好,说是您要走了,捨不得。”
王恪笑了笑,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杨厂长果然坐在茶几前,自己跟自己下象棋。棋盘已经摆了大半局,红黑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厂长。”王恪叫了一声。
杨厂长抬起头,眼睛一亮,隨即又故意板起脸:“哟,王大忙人还知道来看我啊?听说你院里都告別完了,才想起我这个老傢伙?”
王恪知道他在开玩笑,笑著在对面坐下:“哪能呢。院里是私事,厂里是公事。公私要分明。”
“就你会说。”杨厂长放下手里的棋子,认真打量王恪,“瘦了。南方吃得不习惯?”
“还好。”王恪说,“主要是忙。”
“忙什么?”杨厂长倒了杯茶推过来,“不能说的就別说了,能说的给我讲讲。”
王恪端起茶杯,想了想:“厂长,我这次南下,是去搞一个试点。”
“试点?”
“嗯。国家批准的,在南方沿海搞一个出口加工区试点。”王恪儘量说得简单,“吸引外资,引进技术,扩大出口,解决就业。”
杨厂长愣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好!这个思路好!”
他是老工业干部,太明白现在国家面临的问题了。外匯短缺,技术落后,就业压力大……如果真能通过这种方式解决一部分问题,那真是功德无量。
“不过……”杨厂长皱起眉头,“这事不好办吧?外资进来,怎么管理?工人权益怎么保障?会不会有人说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都会遇到。”王恪点头,“所以叫试点。成功了推广,失败了总结经验。”
“有魄力。”杨厂长看著王恪,眼神复杂,“小王啊,我记得你刚来厂里的时候,还是个技术型的干部。虽然能干,但主要心思都在技术上。这几年,你变了。”
“哪儿变了?”
“眼界宽了,格局大了。”杨厂长感慨,“你现在想的,不只是怎么改进一台机器,怎么提高一个车间的效率。你想的是整个国家的发展,是千万工人的出路。”
王恪沉默了一会儿:“厂长,我只是尽我所能。”
“这就够了。”杨厂长重重点头,“人这辈子,能儘自己所能做点实事,值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