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4月11日,深夜十一点,珠海县招待所。
王恪刚整理完珠海香洲的调研资料,正要关灯休息,敲门声轻轻响起。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约定好的暗號。
开门,梁国栋闪身进来,手里提著个布包。
“小王,还没睡吧?”他压低声音,顺手把门反锁。
“梁书记,您不是回省城了吗?”
“上午回去了,下午又来了。”梁国栋把布包放在桌上,“有些话,在办公室不方便说,在考察时也不方便说。今晚,咱们敞开了谈。”
布包里是几样简单的夜宵:花生米、豆腐乾、两个苹果,还有一小瓶白酒。
“来,边吃边聊。”梁国栋拿出两个搪瓷杯,倒上酒,“这酒是老家带来的,客家米酒,度数不高,暖身子。”
王恪坐下。房间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隨著烛火摇曳。
梁国栋先开口:“小王,这几天的考察,你有什么感觉?”
王恪想了想:“感觉……有希望,也有压力。老百姓盼著改变,但实际情况比想像的复杂。珠海这边,条件比蛇口好些,但思想也更保守些。”
“珠海离澳门近,这些年偷渡的人多,干部们怕出事,管得严。”梁国栋喝了口酒,“但这也说明,老百姓確实穷,確实想找出路。”
他放下杯子,看著王恪:“今天下午,我在省里开了个会。把你蛇口的报告给几个老战友看了。”
王恪心一提:“反应如何?”
“老周——你见过的,省经委主任——看完后,说了句话:『这个王恪,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那您觉得呢?”
“我觉得你两者都是。”梁国栋笑了,“天才的头脑,疯子的胆量。”
他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著:“老周他们几个,原则上支持试点,但有三个条件:一、规模要严格控制;二、政治把关不能松;三、出了问题要能立即叫停。”
“这合理。”王恪说,“改革不是蛮干,要有策略。”
“你能理解就好。”梁国栋看著王恪,“但我的想法更大胆些。小王,咱们今天不说官话,说心里话——你觉得,广东这条路,最终能走到哪里?”
这个问题太大了。王恪沉吟良久。
“梁书记,我说说我的想法,不一定对。”他缓缓说,“广东的优势在於开放。面向大海,背靠港澳,华侨遍天下。如果这条路走通了,广东可以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桥樑。”
“怎么个桥樑法?”
“技术、资金、管理经验,从外面进来。產品、人才、文化,从我们这里出去。”王恪越说思路越清晰,“这不是简单的『三来一补,是要通过这种合作,让广东的產业升级,让广东的人才成长,让广东的经验辐射全国。”
梁国栋眼睛亮了:“继续说。”
“具体来说,分三步走。”王恪在桌上用手指蘸水画著,“第一步,试点『三来一补,解决就业和创匯,积累经验。第二步,引进技术和管理,推动本地產业升级。第三步,培育自主品牌和创新能力,参与国际竞爭。”
“时间呢?”
“如果顺利,第一步三到五年,第二步五到八年,第三步十年以上。”王恪说,“这需要一个长期稳定的政策环境,需要一批有远见的干部,更需要老百姓的理解和支持。”
梁国栋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的海涛声。
“小王,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他忽然问。
“五十……五?”
“五十七了。”梁国栋说,“按现在的政策,再干三年就该退二线了。三年,能把第一步走完就不错了。”
这话里有遗憾,也有不甘。
“梁书记,三年可以打好基础。”王恪认真地说,“只要基础打牢了,后来人就能接著走。就像栽树,我们这一代人栽下苗,也许看不到它长成参天大树,但只要苗活了,就有希望。”
“你说得对。”梁国栋又倒上酒,“来,为了栽树,干一杯。”
两人碰杯。米酒很甜,带著米香,顺著喉咙流下去,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