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志远点头,“王先生虽然人在北京,但对香港、对世界的了解,比很多在这里待了十几年的人都深。娄先生,不瞒您说,我跟著王先生干了三年,从最初的一个小货代,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全靠王先生的指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先生说过,明远不只是个赚钱的公司,它有个更重要的使命——作为內地和外界连接的桥樑。有些东西,国家不方便直接买,我们可以买;有些技术,国家需要了解,我们可以搜集;有些人,国家需要联繫,我们可以牵线。”
娄振华明白了。他终於明白王恪为什么这么帮他们,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產业交给他们。
这不是施捨,是託付。
“周先生,”他郑重地说,“我娄振华虽然老了,但还有把力气。王先生信得过我,我一定尽力。”
接下来的两个月,娄家三口全身心投入到公司中。
娄振华负责整体规划和外部联络。他凭著当年在北京积累的人脉,联繫上了几个早年南下的实业家,谈成了几笔合作。他还去拜访了霍英东、包玉刚等爱国商人——不是谈生意,是拜码头,表敬意。香港商圈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规矩要懂。
娄太太负责內部管理和財务。她以前就是娄家的內当家,管帐是一把好手。公司的帐目经她整理后,条理清晰,成本控制明显改善。
娄晓娥则成了周志远的助手,负责具体的业务跟进。她白天跟周志远跑码头、见客户,晚上去夜校学英语和会计。三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说话办事也更利落了。
有一次,周志远带她去见一个英国洋行的买办。对方看她年轻,又是女人,態度有些轻慢。娄晓娥不卑不亢,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详细介绍產品规格、交货时间、付款条件,还把合同里的几个模糊条款指出来要求修改。
那买办惊讶地看著她,最后对周志远说:“周先生,你们这位娄小姐,不简单。”
回去的路上,周志远对娄晓娥说:“娄小姐,你今天表现得很好。王先生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提到王恪,娄晓娥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復正常:“周先生,我还有好多要学的。”
“不急,慢慢来。”周志远说,“王先生说过,你是一块璞玉,需要时间打磨。”
十二月初,周志远觉得时机成熟了。
“娄先生,按照王先生的规划,该进行第一阶段整合了。”他在会议上说,“我建议,把现在分散的几家贸易公司合併,正式成立『明远集团。您任董事长,我任总经理,娄小姐任副总经理。”
娄振华有些犹豫:“我当董事长?这……合適吗?公司是王先生的。”
“王先生交代过,”周志远认真地说,“他在內地,不方便直接管理。您在香港,有经验,有人脉,是最合適的人选。而且,王先生说了,明远集团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所有为之奋斗的人的。”
这话说得娄振华眼眶发热。他想起在北京最后那些日子,人人避之不及,连亲戚都不敢来往。而现在……
“好。”他重重点头,“既然王先生信得过,我就担起这个担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公司上下忙得团团倒。註册手续、股权变更、章程制定、人员调整……娄晓娥跟著周志远跑政府各部门,学会了怎么填表、怎么排队、怎么跟公务员打交道。
她发现,香港的官僚作风其实比內地好一些——只要按规矩来,给够小费(他们叫“茶钱”),办事效率还挺高。
十二月中旬,所有手续办妥。
十二月十八日,明远集团正式掛牌。
仪式很简单,就在公司楼下掛了个新招牌——黑底金字,“明远集团”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没有请媒体,没有办酒会,只请了几个生意伙伴和公司员工,在附近茶楼吃了顿饭。
饭桌上,周志远举起茶杯:“各位,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明远集团的目標,不只是赚钱,是要做成一番事业。这杯茶,敬王先生,敬娄先生,也敬在座的每一位。”
眾人举杯。娄振华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有跟了周志远多年的老员工,有新招聘的年轻人,有合作伙伴的代表——心里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他还是北京四合院里一个落魄的老头,每天担心被批斗,担心女儿受欺负。现在,他是香港一家集团的董事长,手下有几十號人,每年经手的货物价值上百万。
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人。
“晓娥,”他低声对女儿说,“给王科长写信,告诉他,明远集团成立了。也告诉他……我们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娄晓娥点头:“我今晚就写。”
晚上,娄晓娥在檯灯下写信。
信纸是特意买的,带著淡淡的香味。她握著王恪送的那支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