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香港,天气依然湿热。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过中环的街道,带著咸腥的水汽和汽车尾气的味道。皇后大道中一栋六层旧楼的顶层,娄振华站在窗边,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手里握著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这是他们来香港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们一家三口从广州坐火车到深圳,再从罗湖口岸过关。过关时的那种惶恐,娄振华至今记忆犹新——不是怕被拦下,是怕面对未知。在北京,他虽然落魄,但至少熟悉那条胡同、那个院子、那些人。而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规矩,陌生的生存方式。
好在,王恪说的那位“周先生”真的在等他们。
周先生全名周志远,四十出头,穿著剪裁合体的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带著江浙口音的普通话。他在罗湖口岸接到娄家三口,没说太多客套话,直接安排车送他们到了这栋楼——明远贸易公司的所在地,也是他们临时的住处。
“娄先生,娄太太,娄小姐,暂时委屈你们先住这里。”周志远指著顶层收拾出来的两间房,“公司楼下办公,楼上住人,安全,也方便。等你们安顿下来,再找合適的住处。”
房间不大,但乾净,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个小阳台。比北京的四合院条件好多了,但娄振华心里不是滋味——住公司的房子,算什么?寄人篱下?
周志远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微笑道:“娄先生別多想。这整栋楼都是公司的產业,你们住这里,也是帮我看房子。王先生交代过,要確保你们的安全和舒適。”
提到王恪,娄振华心里踏实了些。他点点头:“麻烦周先生了。”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星期,周志远没急著给娄振华安排工作,而是带著他们熟悉香港。
去茶楼喝早茶,周志远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说:“香港人谈生意,十桩有八桩在茶楼谈成。你们要习惯这种氛围。”
逛百货公司,他指著琳琅满目的商品:“这里的货,六成来自內地,三成来自东南亚,一成来自欧美。做贸易,得知道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去码头看货船,他解释各种旗子的含义:“巴拿马旗、赖比瑞亚旗,这些都是方便旗,船东为了省税、省麻烦掛的。咱们公司的船,掛的就是巴拿马旗。”
娄晓娥学得最认真。她隨身带著个小本子,周志远说什么她就记什么。晚上回到住处,还对著本子复习,遇到不懂的,第二天再问。
周志远很欣赏她的態度。有一次私下对娄振华说:“娄先生,您这位千金,不简单。肯学,肯问,还能举一反三。王先生眼光真准。”
娄振华苦笑:“晓娥在北京吃了不少苦,现在有机会,自然珍惜。”
其实他心里清楚,女儿这么拼命,不仅仅是为了珍惜机会,更是为了……不辜负那个人的期望。
那个人,远在北京,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为他们铺好了来香港的路。
一个月后,周志远开始让娄振华参与公司业务。
“明远贸易目前主要做三块:一是从东南亚进口大米、橡胶;二是从日本进口机电產品;三是把內地的丝绸、茶叶、工艺品卖到欧美。”周志远在办公室里摊开帐本,“帐面看起来不错,但问题也不少。”
娄振华仔细看帐本。他以前在北京开过厂,懂经营,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成本太高了。尤其是船运这块,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船?”
“我们有三条船,但吨位小,跑不了远洋。”周志远说,“大宗货物还得租船,租金就是被扒一层皮。”
“那就买大船。”
“钱呢?”周志远摊手,“王先生留下的资金虽然不少,但要买万吨轮,还差得远。”
娄振华沉默了。他想起在北京时,王恪跟他的一次谈话。那时王恪说:“伯父,到了香港,不要只想著守成,要想著发展。贸易可以做,实业更要搞。香港现在正是发展的时候,机会很多。”
“周先生,”娄振华抬起头,“王先生有没有说过,除了贸易,还想做什么?”
周志远想了想,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王先生去年传来的规划。您看看。”
文件是手写的,字跡工整有力。標题是《明远集团发展规划(草案)》。里面详细列出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2年):整合现有贸易业务,建立稳定渠道,积累资本。
第二阶段(3-5年):进军实业,重点方向——纺织、塑胶、小型机械。
第三阶段(5-10年):向电子、精密製造转型,建立研发能力。
每个阶段都有具体的目標、策略、风险评估。娄振华越看越心惊——这不是一般的商业规划,这是……这是一个工业帝国的蓝图。
“这……这是王科长写的?”他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