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基地没有过年的气氛,至少表面没有。
清晨六点,起床號准时响起。不是嘹亮的军號,而是用铁皮喇叭录製的、有些失真的哨声,但在寂静的戈壁滩上,传得很远。
王恪穿上棉衣棉裤——都是基地发的,厚重的军绿色,不太合身,但暖和。推门出去,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王顾问,早啊!”隔壁门开了,陈志远探出头来,脸上还带著睡意,“適应得咋样?”
“还行。”王恪说,“就是有点干。”
“多喝水。”陈志远递过一个军用水壶,“基地就这点不好,乾燥得能让人流鼻血。不过习惯了就好。”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天还没亮透,戈壁滩笼罩在灰蓝色的晨光中,远处的地平线泛著鱼肚白。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都穿著一样的军大衣,脚步匆匆。
食堂里热气腾腾。早饭是小米粥、窝窝头、咸菜。王恪打好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同桌的是几个年轻人,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边吃边爭论著什么。
“……你这个公式推导有问题,积分区间不对。”
“怎么不对?你看这里……”
“看什么看,明明是你漏了个係数!”
爭论得很激烈,但没人红脸。一个年轻人甚至把窝窝头掰开,用窝窝头渣在桌上画起了公式。
王恪看了一眼,是流体力学方程。
“王顾问,”陈志远凑过来小声说,“別见怪,他们就这样。走路在想公式,吃饭在想公式,睡觉做梦都在想公式。”
“挺好的。”王恪说。
吃完饭,陈志远带王恪去加工车间。
车间在一个半地下结构里——为了防风沙和保温。一进去,机器的轰鸣声就震得人耳朵发麻。里面摆著七八台工具机,有老式的皮带车床,也有比较新的苏联產铣床。
几个工人正在忙碌。陈志远介绍:“这是刘师傅,八级钳工,咱们基地的宝贝。”
刘师傅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正趴在铣床前用千分尺测量一个零件。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脸上都是机油污渍。
“小陈来了?”他声音沙哑,“这位是……”
“北京来的王顾问,搞精密加工的。”
刘师傅眼睛一亮,放下千分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跟王恪握手:“欢迎欢迎!可算来专家了!”
“刘师傅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王恪说。
“学习啥啊,能解决问题就行!”刘师傅拉著王恪走到一台车床前,“您看这个。”
车床上夹著一个圆柱形零件,已经加工了一半。王恪仔细看了看图纸,是一个关键部件的衬套,要求內径公差±0。005毫米,表面光洁度ra0。8——以这个年代的设备,几乎是极限要求。
“试了几次了?”王恪问。
“十七次。”刘师傅嘆气,“材料太硬,车刀磨损快。好不容易车到尺寸,一量,超差了。返工,又小了。就这么来回折腾。”
王恪拿起车刀看了看,是高速钢的,已经磨钝了。
“换硬质合金刀试过吗?”
“试过,但基地没有合適的刀杆,得去兰州配,来回得半个月。”刘师傅摇头,“而且硬质合金刀脆,容易崩,咱们这材料又硬……”
王恪沉思了一会儿:“刘师傅,能把材料成分和热处理工艺给我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