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杀掉的那个人的妻子,”斯第尔格说道,“我承认那是他自找的。即使我不杀了他,他也很有可能去自杀。但是厄莉娅的态度看上去……”
阿加瓦斯跳了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她原谅你了!我还得说多少遍啊!她让教士们演了一场戏,请到了神谕……”
“你提了一个新问题。”是伊勒琅,她身体前倾,越过了拉佳,金色的头发遮住了拉佳的黑发,“她让你信服了。但事实上,她可能另有计划。”
“教士已经……”
“到处都有流言,”伊勒琅道,“说你不只是个军事顾问,还是她的……”
“够了!”阿加瓦斯愤怒至极。他的手在晶牙匕附近晃动着,几乎控制不住抽刀杀人的冲动。连他的面孔都开始扭曲了。“你们自己作出判断吧,我无法再和这个女人继续谈下去!她侮辱了我!她玷污了她触摸到的每样东西!我被利用了。我被污染了——好吧,就算这样,但我不会对我的族人举刀相向。就这话!”
看到这一幕之后,甘尼玛想:至少这些话是他内心的真实反应。
斯第尔格出乎意料地大笑起来。“啊哈,我的表亲,”他说道,“原谅我,但只有愤怒才能显出真情。”
“你同意了?”
“还没有,”他举起一只手,阻止了阿加瓦斯的又一次爆发,“这不是为了我,布尔,是为了大家。”他示意着身边的人,“他们是我的责任。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一下厄莉娅提出的和解。”
“和解?她并没有说过这个词。请原谅,但是……”
“那么她保证了什么?”
“泰布穴地和作为耐布的你,保持完全的自治和中立。她现在理解了……”
“我不会加入她的势力,也不会向她提供战士。”斯第尔格警告说,“你听明白了吗?”
甘尼玛听出斯第尔格开始动摇了。她想:不,斯第尔!不!
“明白,”阿加瓦斯说道,“厄莉娅只希望你把甘尼玛还给她,让她履行婚约……”
“她的企图终于暴露出来了!”斯第尔格皱起眉头,“甘尼玛是换取宽恕的代价,对吗?她以为我……”
“她认为你是个理智的人。”阿加瓦斯道。
甘尼玛高兴地想:他不会答应的。别浪费力气了。他不会答应的。
就在这时,她听到左后方传来一阵沙沙声。她想躲闪,但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在她叫出声之前,一块浸过迷药的粗布蒙住了她的脸。在意识消失之前,她感到自己被扛着向会议厅内最暗的那扇门前进。她想:我应该能猜到的!我本该有所防备!抓住她的那双手是成年人的手,强壮有力。她无法挣脱。
甘尼玛最后感到的是寒冷的空气、闪烁的星空和一张蒙住的脸。这张脸望着她。接着响起了一个声音:“她没有受伤吧?”
她没能听见回答。星空在她的视野中飞速旋转,最后,随着一道闪光,星空消失了。
穆阿迪布使我们懂得了一种特殊的知识,就是洞见未来。他让我们知道伴随这种洞察力而来的是什么,以及预知未来的能力将如何影响那些已经“安排就绪”的事件(即被预见到的、在相关系统中注定要发生的事件)。如前所述,对预知者本身而言,这种洞察力成了一个怪圈。他很可能成为自己这种能力的受害者,被自己的天才所葬送,人类常常会遭遇这类失败。预知的危险在于,预知者很可能会沉溺于自己的预见,由此忽视了一点:他们的幻象会对未来产生两极分化作用。他们很容易忘记,在一个两极分化的宇宙中,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其对立面缺失的情形下独立存在。
——摘自哈克·艾尔-艾达的《预知幻象》
被风刮起的沙尘如同大雾般悬在地平线上,遮挡了正在升起的太阳。沙丘阴影处的沙子仍然很凉。雷托站在帕姆莱丝的环形山上,眺望着远处的沙漠。他闻到了尘土的味道,还有荆棘散发的芳香,听到了人和动物在清晨活动的声音。这里的弗雷曼人没有修建引水渠。他们只有可怜的一点点手栽的植物,几个女人在给它们浇水,水来自她们随身携带的皮袋子。他们的捕风器不怎么结实,轻易就能被沙暴毁坏,但又很容易修复。苦难、香料贸易中的残酷,再加上冒险,共同构成了这里的生活方式。这些弗雷曼人仍然坚信天堂就是能听到流水声的地方,但也正是这些人仍然珍视着雷托也认同的古老的自由理念。
自由就是孤独,他想。
雷托调整着白色长袍的系带,长袍覆盖了他那件有生命的蒸馏服。他能感觉到沙鲑的膜是如何改变自己的。与之相伴的是,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克服深深的失落感。他已经不再是个纯粹的人。他的血液中流淌着奇怪的东西。沙鲑的纤毛已经刺入所有器官,他的器官在不断调整变化。沙鲑本身也在调整、适应。雷托体会到了这些,但他仍然感到残留的人类感情撕扯着他的心,感到他的生命处于极度的苦闷之中,只因为生命的延续性被他生生割裂。但是,他知道放纵这种感觉的后果。他知道得很清楚。
让未来自然地发生吧,他想着,唯一能指导创造行为的规则就是创造本身。
他的目光不愿离开沙漠、离开沙丘、离开那种巨大的空无之感。沙漠边缘躺着岩石,看到它们便能触发人们的联想,让人想起风、沙尘、稀有而孤独的植被和动物,想起沙丘如何融合沙丘、沙漠如何融入沙漠。
身后传来了为晨祷配乐的笛声。在这位新生的夏胡鲁听来,祈祷水分的祷告仿佛是一首小夜曲。有了这种感觉以后,音乐中似乎带上了永恒的孤寂。
我可以就这么走入沙漠,他想。
如果这样做,一切都将改变。他可以任选一个方向走下去,无论哪个方向都一样。他已经学会了毫无累赘地生活,将弗雷曼人神秘的生活方式提高到了可怕的高度:他携带的任何东西都是必需的,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求:身上的长袍、藏在系带上的厄崔迪家族鹰戒,还有不属于他的皮肤。
从这里走入沙漠,太容易了。
空中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翅膀的形状表明了那是一只秃鹰。这景象令他心头一痛。像弗雷曼人一样,秃鹰选择在此生活是因为这里是它们的出生地。它们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沙漠造就了它们。
然而,伴随着穆阿迪布和厄莉娅的统治,诞生了一个新的弗雷曼人种。正是因为他们,他才不能像他父亲那样就此走入沙漠。雷托想起了艾达荷很早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这些弗雷曼人,他们的生活无比荣光。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贪婪的弗雷曼人。”
现在却出现了很多贪婪的弗雷曼人。
悲伤流遍雷托全身。他决心要踏上那条道路,去改变这一切,但是为此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高昂了。而且,随着他逐渐接近终点,那条道路也越来越难以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