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客舍在城东一条窄巷深处,门前种了两棵老槐,枝叶蓊蓊郁郁地压在屋檐上,把天光筛成一地碎影。
谢玉衡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掌柜的是个寡言的中年妇人,每日酉时差伙计送一盆热水上来,卯时再来收走碗碟。
她的目光从不在谢玉衡脸上停留超过一瞬,仿佛这个清秀苍白的少年只是客舍里一件寻常摆设。
这样很好——谢玉衡并不想被任何人记住。
他的日子过得极其规整。
每日午时下楼用一顿饭,拣角落那张靠窗的小桌坐下,点一碗清粥配两碟小菜,低头吃完便上楼,从不与旁人交谈。
其余的时辰,他要么倚在窗边看巷口人来人往,要么就坐在床沿,将那支白玉海棠簪从衣襟内侧取出来,放在掌心反复摩挲。
簪身被体温煨得温润,玉质细腻如脂,在幽暗的客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花瓣上每一道纹理他都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哪一瓣略薄,哪一瓣的边缘有极细微的天然纹路,哪一瓣在光线下会透出浅浅的胭脂色。
谢凌云那夜将簪子递给他时,说这是七年前便备下的。
七年前。那时他才进谢府不久,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谢凌云却已经备下了这支簪。
谢玉衡将簪子翻过来,指腹轻轻按住簪尾。
那里的玉质微微发凉,像谢凌云那夜扣在他腕上的手指——凉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想起谢凌云在穿廊拦住他时的眼神,想起那句【父亲是怎么教你的】,想起自己背脊撞上门板时那一声闷响。
他在客舍的寂静里,第一次主动回忆这些事。
从前在谢府的时候,他是从不敢想的。
因为想了也没用,因为任何一点多余的念头都可能被父亲的眼神看穿,被兄长的手指掐灭。
他的身体和意识早已被训练成一种温顺的容器——父亲需要他承欢时他便承欢,兄长需要他承受时他便承受,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觉,只需要顺从。
顺从久了,连思绪都变得迟钝,像是被一层厚茧裹住了,什么都传不进去,什么都透不出来。
可这半个月来,青州的日子太静了。
静得没有脚步声在廊上响起,没有门被推开的吱呀,没有谁的手指探进他的衣襟。
这份寂静像一把极薄的刀,一点一点地将他心上那层茧剥开,露出底下鲜红柔软的、尚未完全死去的知觉。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想他们。
不是害怕,不是怨恨——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悬浮感,像从高处坠落的瞬间,脚下没有着落,心里却奇异地不觉得慌。
那些被压在身下的夜晚、被填满的时辰、被清洗时的羞耻,在三百里的距离之外忽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他醒过来了,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谢玉衡把簪子放在枕上,侧身躺下来,目光落在对面那堵灰扑扑的墙壁上。
客舍的墙壁没有帐幔,没有海棠花,没有檀香的气味,只有石灰剥落的痕迹和一盏摇曳的油灯。
其实谢凌云那夜赠他玉簪时,说过一句【我带你走】。
他说得那么用力,手指几乎要嵌进谢玉衡的腕骨里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