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可以將归海一刀当做弃子,推说此事与他无关,可谁信?
归海一刀是他的义子,是从护龙山庄走出去的人。
这个身份,就是洗不掉的泥,甩不脱的债。
麻烦。
不大不小的麻烦。
不至於伤筋动骨,但足够让他心烦一阵。就像鞋子里的一粒沙,不至於走不了路,但每一步都硌得慌。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曹正淳居然能打败归海一刀。
这意味著他之前对曹正淳的评估出了偏差。
他以为曹正淳不过是个仗著皇帝宠信、仗著东厂势力狐假虎威的老阉狗,武功虽强却也不过如此。
他研究过曹正淳的每一次出手记录,分析过他的掌法路数、內力深浅,甚至让人打探过他的修炼进度。所有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曹正淳不是他的对手,甚至连归海一刀都未必打得过。
可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老东西藏得很深,深到他花了十几年都没有看透。
朱无视站起身,走到墙边,负手而立。
墙上的舆图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收眼底。
这张舆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处標註、每一条线都烂熟於心。他的目光越过那一道道標註,落在最中央的那座城池上,京城,紫禁城。
“看来日后需要重新评估曹正淳的实力了。”
不止重新审视曹正淳的武功,而是重新审视整个局面。
归海一刀这把刀已经折了,虽然可以弃掉,但也让他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棋子。更重要的是,曹正淳经此一役,必然更加警惕,再想找到像今日这样的机会,怕是难了。
曹正淳不是蠢人,他吃了这么大的亏,或者说,他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一定会加强戒备,甚至会趁势反扑。
护龙山庄与东厂之间的平衡,从今日起,恐怕要被打破了。
他必须先蛰伏一段时间。
不能轻举妄动,不能给曹正淳任何口实。
他要摸清曹正淳的底细,弄清楚这老东西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
是武功有了突破?是得到了什么奇遇?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至于归海一刀,暂时保不住,也不能保。且让曹正淳得意几日。待日后摸清了底细,再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朱无视的目光微微一凝,像是深潭中泛起的一丝涟漪,不过须臾,便消失不见。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在密室中迴荡,像是某种信號,又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命令做著铺垫。
“来人。”
暗门无声滑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单膝点地,垂首待命。
“传令下去,最近这段时间,护龙山庄所有人收敛行跡,不要与东厂发生任何衝突。”
“所有密探暂停针对东厂的情报收集,撤回几个埋在曹正淳身边的暗桩,只留最核心的那一个。让段天涯从东瀛回来,先不要进京,在外围待命。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黑影頷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墙壁恢復如初,看不出任何缝隙。
密室重新归於寂静。朱无视站在原地,看著那盏跳动的烛火,目光幽深如井。烛焰终於烧掉了那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火光猛地亮了一亮,隨即恢復了平稳。
“曹正淳,你究竟还藏了多少?”
曹正淳从西山回来后的第三日,伤口尚未痊癒,便被沈清砚召入了御书房。
他走进殿门时,沈清砚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摺。
硃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头也没抬,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声一声,不急不慢。案角的小香炉里焚著檀香,青烟裊裊,在阳光中化作若有若无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