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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人证(第3页)

“瘦猴张”不耐烦起来:“兄弟,你是不是又后悔了?”

“那倒不是。”胖子抹了把眼泪,“多玛斯太欺负人了,那种情况下,我要再不站出来说句良心话,我就不用做人了。可是这英雄好当,丈夫难为哦,我今天威武这么一回,明天可怎么办呢?我已经失过一次业了,那种日子太不是滋味,我可真怕再来一次啊……”

我看着他,其实他的话又何尝不是我的心声。我这个宣传部经理,表面上看起来风光,论实在也和他们是一个样,倒起霉来还不是一无所有。

其实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又有什么是一定的呢?

古人形容当差的,素有“神仙老虎狗”一说,闲时悠哉游哉如神仙,得势时嚣张跋扈又如老虎,其实只是狐假虎威,转眼丢了差惹了祸,却是狗也不如的。

虽然刻薄,却是写实,说的正是我这类镜花水月的所谓外企经理。那些烟花荣耀,浮名虚利,都不过是写在水上的字,沉不到底,落不实在,也浮不久长,定不下来,好像树叶儿被风吹落,在湖面上打个水漂儿,涟猗散去时,连个影子也不留下,终究没有一点可靠的东西。

肥李不知丢了工作后如何向家庭交待,我又哪里知道该怎样向拂廊交待呢?但是这种苦衷却不能对肥李透露,怕他更加烦恼不利养病,只得打起精神说些不着边际的安慰话。

肥李完全听不进去,苦着脸,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地说:“记得刚下岗那会儿,一开始还不敢对我老婆说。天天照常大早出门,满街撒目着找工作,可是工作又不是天上馅饼,哪里那么容易找得着呀?我一没文凭,二没特长,年龄又半大不小的,突然间要从头做起,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看着好像招聘单位挺多,可是不是要会英语的就是要会电脑的,哪里有咱下岗工人的出路?辛苦了一天,晚上照下班时间回家,还得装出笑脸来,还得编些厂里的笑话给老婆听,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假,假也得硬挺着,什么叫苦比黄莲,那才叫苦比黄莲呢!这回要再失业,再把那种滋味重复一回,哎,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呢!我都不敢想……”

瘦猴张这次没有再打断他,脸上也露出凄然来。我知道,他也一样被说中了心病。我们这些生活在社会夹层中的小人物,又有哪个是可以随意主宰自己的命运的呢?

这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号码十分陌生。我接听:“我是乔楚,您哪位?”

“乔先生,同事一场,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吗?”对方刺耳地尖笑起来,“我是多玛斯,有些东西我想请你看看,方便的话,出来谈谈好吗?”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多玛斯约我见面的地点竟是在留园冠云楼。

一路上,我不住猜测,他会同我谈些什么呢?我们素来不合,当然不会有什么知心话要讲,如果是工作上的问题,又有什么必要约到外面来说?难道是怕方晴告她,求我从中调解,或者他真心认错,答应向方晴道歉,要先同我商定个时间?

经过园中那座以“瘦、透、漏、皱”而闻名的太湖石极品“冠云峰”时,我想起初和琳娜相识,从西园出来,第一站便带她游览留园的情景,心中忽然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并不能知道那会是什么,但是模糊地觉得,多玛斯今天与我的谈话,必然是同琳娜有关,而且是对她不利的。我有一种感觉,我和琳娜的故事是从留园开始的,只怕也要在留园结束,而多玛斯的不速之请,便是来给我们的交往划句号的吧?

上了楼,发现多玛斯已经先来了,见到我,立刻嘿嘿地笑起来,五官皱在一起,说不上来地惹厌。其实凭良心说,多玛斯的长相不能算是难看,一样的高鼻深目,雪肤碧眼,很标准的欧洲形象,只是整张脸上缺乏了生气,偏偏又喜欢做足表情,便显得形容委琐,举止不堪,有种贱相。

我坐下,故意不问他找我有什么事,只悠闲地喝着茶,侧过身去欣赏窗外的冠云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冠云峰刚好嵌在窗框里,衬着远山近水,雕花窗棂,是精心剪裁的一幅图画,显出建造冠云楼工匠的良苦用心。

记得琳娜第一次看到冠云峰时,怎么也不肯相信那六尺多高玲珑剔透的一块巨石真的是出自天然,非要找出石缝间的接合处不可。待到发现的确是完整的一块,百孔千窍也都是浑然天成的,不禁叹为观止,连连说:“怎么会是这样的?怎么生出来的?”

想起她天真热烈的面孔,我的心温柔地悸动了一下,而那种不祥的预感也又加深了一层。

而多玛斯也恰恰在这个时候开口问:“听说乔先生曾陪夫人游览过许多风景名胜,什么时候有闲,也带我四处去转一转啊?”

我笑笑,并不答腔。多玛斯又说了几句闲话,见我始终淡然以对,沉不住气了,终于决定言归正传:“我今天请乔先生来,是想让您看几样东西。”

我仍然不语,只是微笑地望着他,心底暗自戒备。

但是任凭我怎么样地做足心理准备,在看到那叠照片时,仍然感到了深深的震惊,无法置信世界上竟有这样阴毒狡诈的人渣,有这样卑鄙险恶的阴谋。

多玛斯交到我手中的,正是我与琳娜在我家客厅紧紧拥抱时被他在对楼以高倍数码像机偷拍下的照片。

我又惊又怒,几乎忍不住就要大打出手。

多玛斯“嘿嘿”地尖笑着,好整以暇地用尾指指甲挑去浮在杯面上的一片茶叶,拉长着腔调说:“我本来打算再搜集更多一点证据才找你谈的,可惜时间不多,而且你同夫人好像最近又忽然规矩起来了,怎么,是不是小俩口吵了嘴,出状况了?”

我强忍着才没有一拳砸向他的鼻子。

“多玛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有什么意思?这可都是德佩雷格先生的意思——”

多玛斯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泄露天机似地凑过来对我耳语,“你大概也知道,夫人同德佩雷格先生正在打离婚官司,但那会使德佩雷格先生损失一大笔赡养费的,高达财产的50%。不过,如果我们掌握了夫人不贞的证据,离婚的事就显得顺理成章,她将一分钱也拿不到。这个机会我等了很久,终于被我等到了。这,还要多谢乔先生帮忙啊。”

当他说话的时候,因为得意与委琐,整个面目都扭曲起来。他的声音,好像猫爪子抓在毛玻璃上一般令人难受,而他的眼睛,正像两颗混浊污暗的哑光玻璃球。他整个人的性格与态度,都像是一块冬天里密不透风的小巷后厨房的窗玻璃,久经油烟,积了尘又蒙了霜,冷而腻,令人不等接近就已经牙底打颤,浑身起鸡皮疙瘩。圣经中的犹大,大概就是这般丑陋的嘴脸吧?

我看着他,觉得胃部忍不住抽搐起来,只怕一张开口就会呕吐。

窗外的太湖石忽然间失去了秀丽可亲,而带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郁。

因为没到吃饭时间,“冠云楼”的客人很少,零星几桌客人嘁嘁嚓嚓的说话声只会映得屋里更静,而多玛斯的耳语却分明是一声响过一声的闷雷,在我的脑中轰隆隆地滚过,我渴望脱掉一切束缚冲过去抓住多玛斯暴打一顿,然而想到事关琳娜利益,又不得不提醒自己要镇静。

我端起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抖,但仍然强制着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沉着声音说:“我与夫人是清白的。这些照片,并不能说明什么。”

多玛斯继续“嘿嘿”地冷笑着:“只怕法官未必这么想。而且,这不过是物证,可是你别忘了,还有我这个人证哪。我可以对法官说,曾经看到你们在上海宾馆开房间,看到你们在别墅约会,在办公室亲热,说不定,法官会相信我的话呢,哦哼哼……”

我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只觉两只手心全是汗,以至于不得不再次端起茶杯来克制自己的冲动。

“诬告毕竟是诬告,如果我不肯承认,只怕法官也不会屈打成招吧?”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多玛斯装模作样地搔搔眉毛,“可是,您就不想想您的太太,儿子,还有您在公司的那些兄弟吗?瞧您那天在公司为他们仗义执言的样子,您不是很关心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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