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无端叫宁璇的心变得无比平静。
她想到很早之前,钟晏如也曾握着她的手带她写下他们的姓名。
浮生若梦,恍然不觉间,就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这次好多了。”钟晏如用笔圈出几个不错的字,轻拍少年的肩膀,让他先去用饭。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起书卷,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或有所感地看向窗外,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四目相对。
霎那间,他的眼底聚起星星点点的光,急步来到宁璇跟前:“你怎么来了?”
明明在小徵跟前她可以面不红心不跳地拿郝婆婆当挡箭牌,可真到了正主这儿,她还没张口就有种无所遁形被看透的感觉,勉强镇定地说出蹩脚的理由:“郝婆婆腿脚不方便,我替她来给你送炖的鸡汤。”
钟晏如没说信还是不信,眸中流转着潋滟水波,仿佛她的出现就足以让他惊喜万分,“嗯,好。”
假使是来送东西的,其实到这一步,她就可以离开了。
但双脚似被钉在地上,宁璇怎么也迈不动腿,只好搜肠刮肚地挤出一句:“我听郝婆婆说你受伤了,是中秋那夜、”
“没有那么严重,”钟晏如打断她,扯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老人家就是爱说得夸张点。”
宁璇于是干巴巴地附和了声嗯,不知该怎么接话。
尽管对方恪守原则,站在一步之外,可他身上幽幽沉沉的降真香无孔不入地透入她周围的空气里,而与冷香截然不同的,是他炙热的体温,灼意顺着无形的丝线蔓延至宁璇的心上,烧得她浑身都觉得燥。
见她不言语,他便趁胜追击:“你是在关心我吗,阿璇?”
这句话陡然踩中宁璇的理智,叫差点陷进去的她清醒过来,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她残忍地将界限划分得泾渭分明,恩是恩,情是情。
钟晏如没有计较她的口是心非,她今日能够来私塾,他便已明了她的心意。
“你可用过饭了?”
他将话题调转得太快,宁璇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于是某人当即决定趁虚而入,取过她一直拎着的食盒,擅自替她拍板:“今日私塾准备了糖醋排骨,味道不错。郝婆婆一连给我炖了两日的鸡汤,我着实有些遭不住,有劳璇娘子帮我分担一碗。”
被他领到桌前坐下,又盛好了汤饭,她才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
奈何桌上的菜属实合她的胃口,最要紧的是,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咕的声响。
宁璇敢确定,钟晏如绝对是听见了,因为她瞥见他的唇角往上牵了牵。
脸面已经丢完了,她也没必要再矫情地推拒,收下他递过来的筷子,同时记起来意,留心观察他的手。
果不其然,前夜她觉得他的手变粗糙了,并非错觉。
钟晏如的掌心布着数不清的细小裂口与新生出来的茧子,就连骨节都泛起红肿。
这样的手,宁璇在干农活粗活的人身上见过。
昔日他在宫中养尊处优,一双手除了虎口处练习射艺磨出的茧子,几乎没有其余瑕疵,宛如上好的白玉,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
宁璇很难不感到惋惜,但又得承认,如今这双手更能博得她的心疼。
帝王亲自来到田野为潦倒受苦的黎庶帮忙,远比高坐庙堂、指点朝政要让人倾佩。
“你很喜欢孩子吗?”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来,她有意无意地问。
“谈不上喜欢,”钟晏如道,“只是有教孩子的经验。”
他没有宁璇想的那么无私,最初成为私塾夫子就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在雨关村长住,而且以他对宁璇的了解,被她青眼有加的几位蜂蝶都是这种文弱书生。
她的心很软,对愿意照拂弱小的温良的人总会多些容忍,或许是源于她那位宽慈的父亲宁兹远。
但这些时日与孩童接触之后,他逐渐也习惯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当他们澄澈分明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他身上时,他的心竟感到难得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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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璇错愕的目光,他这才向她解释:“当今的新帝是我从宗室旁支里挑出来教养的。”
知晓她不喜京都,他一语带过,继而说起眼前的事:“孩童们的心思总是最单纯的,喜欢谁,厌恶谁,全部摆在明面上。跟他们交流,我不用费太多的心力。”
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同样困囿着他,蹉跎了他。
他如今没法多思,额角会如针扎般疼,只有靠近她时,能得到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