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又一笔,一字接着一字。
他就这样维持同个姿势不动,唯有手边抄写过的经文逐渐有了厚度,累积成可观的一沓。
午时古钟被撞响,杳杳传遍万壑青山,寺院里随之飘起了炊烟。
刚刚那小沙弥叩响门扉,将两份斋饭送进来。
夏封已是饿得头昏眼花,但率先将碗筷给钟晏如摆好。
“你自己吃吧。”钟晏如压根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不曾僵顿。
早知晓会是如此,夏封不欲打搅他,悄悄端着饭去门外吃。
外头的日光爬上了正空,居于高处的蝉鸣嘲哳,饶是寺院建在山林中,也燥热得不行。
钟晏如额角都是汗,汗水一滴滴地往下淌,浸润纸张,晕开墨汁。
他还是没有停笔,急于跟上天抢人,与时日竞争。
睫毛不堪承受汗珠之重,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痒。
他则全然不觉,几乎连眨眼的工夫都略去了。
夏封用过午膳回来时,瞧见他唇色淡如白纸的拼命模样,心底慨然。
“陛下!您歇歇吧,金身罗汉也遭不住这样不吃不喝不歇息呐。”一面用帕子给他拭汗,夏封一面劝说道。
钟晏如一言不发,将抄满的一页纸放到边上,蘸墨继续写。
手腕自然是酸痛的,但跟失去宁璇的痛楚相比,这都不算是什么。
一连端坐了四个时辰,他将六千余字的药师经抄写了五遍有余,起初尚能平心静气地用端庄正楷誊写,到后来他想着皇宫中不省人事的宁璇,提笔如走龙蛇,越写越着急,字迹潦草得除了他自己谁也认不出来。
右手疼了便换左手,左手酸了便换右手。
钟晏如头一次这么庆幸,自己左右手都能写字。
最后两只手都接近没知觉。
夕阳尽染苍翠,金光爬上他布满遒劲青筋的手背,其上沾染着一团团墨色。
手腕似针扎一般刺痛,就要到不可忍受的地步,以至于他必须用另一只手扶着,否则难以为继。
纵然是这般,他的手也在疯狂地颤抖,抓握着笔的手指无法伸直,肉深深地陷进去,成了笔杆的形状。
不要说人,就连墨汁都变得枯竭,好端端一只崭新的笔,毫毛被他的力度压得分了岔。
天色开始黯淡,不点灯视物不清,辩字更是难上加难。
夏封转身打算去要一只蜡烛,但被钟晏如叫住说不必。
马上便要到宫门落锁的时辰,离开宁璇这么久,他早已是归心似箭。
写完剩余的十几个字,第六遍也誊抄结束。
他搁下笔,将所有的纸张收拾齐整,站起来时因为久坐腿麻又跌坐回去,这一霎那眼前出现瞳瞳重影。
夏封被他吓得魂都要丢了,但知晓说什么话他都是听不进去的,心急得嘴边要起泡。
钟晏如没敢耽搁,缓和不到一息,便匆忙将经文供奉在案前,重新请愿。
还是那套以命换命的说辞,此外添加了一句,如若宁璇能够醒过来,他将请一尊药师佛回景阳殿,由德高望重的僧人诵经开光,日日虔诚地清净供养。
待他与夏封匆匆走出大殿,方丈趋前拿起那一沓厚厚的经文,字字句句、密密麻麻都是深重的执念。
偌大的佛堂里,响起老者的幽幽叹息。
*
宁璇还是没有醒来,这一夜,钟晏如跪在榻前,数不清唤了多少次她的姓名。
然而没有一声得到想要的回应。
“阿璇,不要就这么丢下我。”
终是没能敌过身心被透支的疲倦,他勾着她的小指,眼下坠挂泪痕昏睡过去。
他做了一场梦,先是梦见了林梓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