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往她身上披狐裘,接着推着她往马车上走。
“盼着娶了一辈子媳妇儿,临了还没娶上。”
杨昭妤手一顿,知道杨荞这是在说六子,心也沉了一半。
世事无常,谁又能说清楚,这榆林,不知道有多少这种可怜人。
裴叙赶在天黑前去杨家看望杨荞,这几日他来得勤快,杨家仆人都不把他当做客,只当是自家姑爷来了,也不招待,打个招呼,行个礼就好。
之前听说姑爷待人严苛,是个不折不扣难伺候主儿,现下熟悉了,倒觉得亲近许多,名声在外的阁老也没有那么可怕。
听说杨荞哭了一下午,裴叙敲门前还注意了一下屋里的情况才敲的门。
还没上灯,人躺在床上,但他清楚她还没睡。
“还好吗?”
杨荞翻身,往后退了退,示意裴叙上床陪着自己躺下。
裴叙抬手摸了摸她发红的眼角,“战场上总会有伤亡,别太伤心了。”
杨荞将头埋进他肩膀,“知道,就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因为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次。”
“之前有那么多机会能告诉我,都没说,是不是就是怕我伤心?”
裴叙不置可否。
杨荞枕着他胳膊平躺下,“今日我去看了六子的坟,还去看了六子娘,那老太太不行了,怕是这两日也没了,老太太盼了几年,终究是没见儿子娶上媳妇儿。”
就差那么点了,六子攒了这么长时间的饷银,不就是为了娶媳妇孝敬老娘,眼下命没了,什么也不见了。
杨荞是自私的,她今日哭六子,也哭家里人。她想到前几次她身犯险境的时候,裴叙和爹娘兄嫂,也是这般担心她时,她便越是愧疚。
脸上的泪擦不干,裴叙也见不得她哭,只好将她搂在怀里,不说话,静静地陪着她。
*
隆冬朔风卷着细雪,国子监内一众世家子弟鱼贯而出,人人裹着厚锦缎狐裘,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呼出的气息凝成团团白雾。
其中几个皇子被众人三三两两围在中央,身旁内侍捧着温热手炉紧随左右,生怕冻着出了意外。
孩童们或多或少皆是家中捧在手掌中的宝贝,有的指尖拢着鎏铜暖炉,缩着脖颈抵御寒风,年纪稍小的郎君冻得鼻尖通红,一边搓手跺脚,一边互相说笑方才先生课业严苛。
道旁松柏覆满积雪,檐角冰棱垂得透亮。随行仆役早已候在街边,上前为主子拂去肩头落雪,搀扶着登车,马车缀着绸缎围帘,暖炭在车内烧得温热,待这些勋贵在车上暖了身子,也就到了宫里。
看似是一群人七嘴八舌,其实就只有在一个人说话,那便是三皇子。
“瞧瞧,瞧瞧,那不是那个裴家的神童嘛,今日告假不是说生病了,怎得又到宫里头来了。”一正换牙的小豁牙后生怕冻手,便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人,颇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个子高的急得像走快两步上前看,个头低的则是伸长了脖子,左探探,右探探,生怕错过那道他们深恶痛绝的背影。
“生病还道宫里来,明日就给先生告了,说他为了不上课撒谎,叫先生好好罚他。”
“打他手板!”
“就是……”
几个男孩一起哄,便是收也收不住,原本落了雪的甬道也变得不再静悄悄,全是他们说话的吵声。偏又提醒不得,有个受宠的三皇子坐镇,就算想开口,也得先掂量掂量,看能否得罪得起贵妃。
小磕巴道:“整天……装模作样地在怀里抱本书,也……不知道有没有在看,好似整个国子监数他最有上进的本事,数他最勤奋似的。”
“读书倒无甚,主要是他凭何对人总是爱答不理的,我们上前打招呼,他连个好眼都没有,连三皇子您都不放在眼里,这不是目中无人是什么!?”
听说这话,不由有人解释:“人家堂堂裴家出身,自是心高气傲,岂是我们这等人所能攀附的。”
豁牙吸了吸鼻子,心一横:“依我看,倒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裴叙,叫他不敢小瞧咱们,平日里仗着先生偏爱,咱们得不了收,这回在宫里,宫里人多眼杂的,就算裴叙想告状,他也投告无门,叫他吃个哑巴亏。”
加上裴叙又生着病,他们最易得手。
磕巴:“我觉着可行。”
有一就有二,接二连三的,一伙人都起了收拾裴叙的念头,见着三皇子也心动点头,小家伙们再无顾虑,一伙子人大喇喇朝裴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