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低头,视线透过半框老花镜的上沿,屏息审视着这道幽蓝虚影:
底座边缘风化的残口,乃至石材表面经年摩挲出的包浆光泽,皆纤毫毕现。
指尖虚虚地摹了一圈,没去触碰那片虚无。
跟金石古物打了一辈子交道,褚馆长还是头一回在没有温度的光里,生出不辨真伪的错位感。
“沈总,PT的技术真是没话说。”
褚馆长直起身,难掩赞叹,“下周佳士得的预展,过手的都是重器,开箱次数都有定额,对光损卡的严。现在有你们这套全息影像顶在前面,真迹就能在暗房多压几天。”
他顿了顿,笑道:“实物调度少了,咱们账面上的保单费率,也能跟着往下压一压。”
沈介站在馆长身侧,深邃的视线仍落在悬浮的雕塑上:“张鹏。全息设备的光热指标,测过了吗?”
特助张鹏闻声上前:“测过两轮。紫外线频段全切,照度锁死在五十勒克斯以内。连着场馆的恒温恒湿系统跑了四十八小时,没触发报警。”
说到这,张鹏转向褚馆长补充:“不过褚馆长,主机高频运转时,带了一点共振底噪。下午我带人去趟工程部,机柜底下加层阻尼垫,能压掉。”
“好说,我让工程部随时配合。”褚馆长痛快应下。
“照这个标准,预展前把数据跑通。”沈介将手里卷着的动线图纸递给张鹏。临了,目光又在虚影上定了定,“另外,让技术部把渲染帧率再提十个点,残口的阴影过渡还不够干净。”
就在这时,策展部总监齐又蓝快步走了过来。
她神色紧绷,顾忌着合作方在场,压住了步子,停在承重柱阴影里,对褚馆长使了个眼色。
褚馆长会意,转头略一颔首:“沈总,您先看,我失陪几分钟。”
沈介没抬头,目光仍锁在全息投影上,只略微抬手示意,偏过脸继续向张鹏交代细节。
绕到承重柱后,光线暗了下来。
褚馆长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戴高乐机场扣件了。下周佳士得压轴的那批布面油画,没装机。”齐又蓝语速极快。
“钉到钉的流程都走完了,凭什么扣件?”褚馆长眉头压成一道死褶。
“卡在状况报告上。法方说中方提供的底册翻译存在致命的专业纰漏。”
齐又蓝咬神色难看:“对接人拿AI跑的稿子,把原稿里的‘坦培拉’和‘湿壁画’全翻成了普通丙烯。法国佬看了底册直接发了火,说我们践辱他的心血,拒绝作品出境。”
“胡闹。”褚馆长脸色一沉,“就为了几个词条拦航班?真迹要是落不了地,下月的预展直接开天窗。违约金佳士得肯垫?”
“馆长,翻译错误只是个由头。”
齐又蓝递上平板,屏幕上是一条外网新闻,“凌晨伦敦苏富比,那个法国佬的同系列刚破了纪录。他现在咬死翻译问题不松口,顺水推舟要求重签保单,保险估值要直接翻倍。”
褚馆长是只老狐狸,立刻听出了这套商业连环套里的猫腻。
他冷笑一声:“临上机前估值翻倍,安盛的初始保额直接被击穿。这是想借我们九事的场子,提前把下周拍卖的底价炒上去。佳士得那边怎么说?”
“装死。”齐又蓝说,“佳士得的公关说辞很官方,说‘这是法方画廊和艺术家的私人诉求,他们作为拍卖行不便干涉’。”
“佳士得抽的是落槌价的佣金。底价抬得越高他们越赚,他们巴不得让那个法国佬在前面唱白脸,逼着我们九事去把这笔溢价保费给垫了。”
商业连环套,一层算计一层。褚馆长没闲工夫发火:“现在的死点卡在哪?”
“卡在放行单。”齐又蓝看了一眼腕表,“保费缺口我们在跟安盛磨,但那个法国佬不好搞。年纪不大,脾气倒是倔得很。”
“他把画扣在戴高乐机场的恒温仓,放了话——九事这边必须派个人,跟他越洋连线,把底册上的修复材料和流传定级逐字核对。他不点头,物流拿不到提货单。”
“法务部的小周不是过了法语C2吗?让他去。”
“试过了,不到两分钟就被对方挂了。”齐又蓝语气无力,“法国佬满嘴都是生僻的古典油画技法,从达玛树脂讲到罩染媒介剂,小周听得一头雾水。对方嫌我们派外行敷衍他,又翻脸了。”
褚馆长深吸了一口气:“去借人。联系美院,或者沪上那几个私人馆,重金请个懂法派古典技法的专家过来对线。”
“全问过了。”齐又蓝近乎绝望,“美院懂古典技法的老教授,法语做不到母语级博弈;法语好的年轻人,又没那些艺术史的底子。”
她语速越发急促:“馆长,这种既懂古典技法、又能跟法国本土画家无障碍对冲的专家,这关口我去哪儿现挖?”
两人正压着声音一筹莫展。
沈介原本正翻看机柜图纸,但在敏锐捕捉到“法语”、“古典艺术史”、“法国佬”这几个碎片的瞬间,那双冷寂的黑眸,缓慢地掀了起来。
幽蓝光束打在银边镜片上,晃出一层反光,遮住了他眼里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