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个护卫齐刷刷地拔刀,背靠马车,围成一个圈。刀锋朝外,人挨着人——像一堵圆形的墙。
流民从四面八方撞上来。
第一个护卫被扑倒了。不是砍倒,是扑倒——四五个人压在他身上,刀不知道掉到了哪里。他的惨叫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赵峥没回头。他的刀砍向最近的一只手,那只手正抓着另一个护卫的衣领。“别管他!先护着少爷!”
第一圈的人被刀逼退,有人倒下,有人捂着伤口往后退。但后面的人又涌上来,像浪一样,一波接一波,从各个方向挤压着这道圆墙。
赵峥砍倒了一个,又砍倒了一个。他的手臂被棍子砸了一下,疼得发麻,刀差点脱手,但他没退。
顾生把沈镜从马车上拉下来,手劲大得像要把那截腕骨捏碎。右手反握短刀。
当第一个流民扑过来时,顾生没有思考,他只是机械地挥了一下手臂。
刀锋割开皮肉,震动顺着刀柄传到指尖。顾生整条手臂麻了一下,胃里有一股酸水猛地往上返。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强行咽下了。
“豆糕!”他喊。
豆糕从马车另一边爬过来,脸白得像纸。
“护着少爷。”顾生说。他的眼睛盯着赵峥的方向,一眨不眨。
他在等。等那道口子撕开。
“左边!往左边冲!”赵峥吼道。
几个护卫用肩膀撞、用刀去劈。口子撕开了,透出外面林子的一线黑影。
顾生反手握住沈镜的手腕,另一只手拉了一把豆糕的衣领,把两个人一起拽着往那道口子冲。
有人伸手拽他们,顾生猛地挥刀劈开。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沈镜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几乎是被拖着跑,脚下的石子和泥土蹭破了鞋底。
变故就在一瞬间。
“姓沈的在那!抓住他!”
尖叫声像冷水入油锅,人潮猛地朝他们这个方向歪了过来。
一个骨瘦如柴的流民撞在了豆糕身上,豆糕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豆糕!”顾生猛地回头。
豆糕被三四个黑影推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他的脸在人群缝隙里闪过,嘴张着,像是在喊“少爷”。
沈镜的手死死扣住顾生的手腕,拽着他要回头:“豆糕!他在那儿——他一个人——”
顾生脚下一沉,死死钉在原地。只犹豫了一瞬。
一只干瘪的手已经抓住了沈镜的斗篷,猛地往后一拽。沈镜尖叫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
回去,就是三个人一起死。
他猛地收手,把沈镜硬生生拽了回来,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他用后背挡住那些伸过来的手,声音由于极度的紧绷而变得暴戾:
“我知道!我知道他在那儿!”
“放手!”沈镜的声音在抖,眼眶瞬间红了,他开始用力掰顾生的手指,指甲在顾生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顾生!你放手!他会死的!”
“但我不想你也死!”
顾生吼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镜也愣住了。他的手还攥着顾生的袖子,指甲陷进布料里,指节发白。他抬头看顾生——那张脸上全是汗和泥,嘴唇干裂,眼睛红得吓人。
“少爷!别管我!你走!”
豆糕的声音从人潮深处劈杀出来,带着决绝的哭腔。
沈镜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不走——豆糕!你过来!”
顾生看着那些已经围上来的流民,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豆糕前天还因为他多吃了一块点心而翻白眼,那张充满生气的脸,正在迅速被灰土色的人潮吞噬。
他听见沈镜在喊“豆糕”,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着耳膜。他什么都听见了,但他知道自己只能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