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放下朱笔,拿起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信纸,给庞清规回信。
伯矩:天池之捷,卿功不可没。姜隐、杨猛、张正及各路将士均记功。谭琮押往剑州候审,厉香主一并收监。温士仪既已失踪,暂不必穷追。影枢已在川南布网,他若露头,自然跑不了。天池缴获的文书账册,速送澄心斋蜀地分号,我亲自过目。
天池既平,蜀地大局可定。即日起转入重建,首要恢复生产。忠义寨寨兵及降众中愿从军者编入山地营,愿回乡者发足遣散银。
另,朱姑的底细既已查明,司马氏在川南藏了这么久,不会只布她一枚棋子。让澄心斋继续深挖,凡是门框上画过旋涡印的村子,挨个排查。这场仗打赢了,但人心还没赢。何郎中那本台账的事,要接着做。
他搁下笔,将信折好封入封套,交给清荷。
清荷接过信,却没有立刻退出去。
朱姑的竹篮已从大竹送回澄心斋蜀地分号了。她说,她在大竹城北最后一户人家门框上画完旋涡印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影枢在篮底粘着的几片干草药叶里,发现了极细的竹篾丝,不是青城山的竹种,是川南特有的慈竹。
周景昭望了望窗外。渠县秋天的夜空极清澈,远处涪江上宁州商会的船队正在卸下最后一批防疫物资,灯火在江面上摇曳,映得整条江水都泛着淡淡的金。
等川东防疫彻底收尾,清荷说,我打算亲自去川南看一看。那里的山更深,林更密,司马氏藏了这么久的根,怕不止是樊氏这一支。
周景昭收回目光。
等蜀地的事了结,他说,我陪你走一趟川南。
清荷笑了:那现在先去做什么?
他站起身,拿起何郎中刚送来的最新一期防疫日报。
先去把最后这几个县的台账核完。他说,那些贪墨药款的、瞒报疫情的,还差最后一笔账没算。
清荷拿起笔,跟在他身后。
廊外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案角那张标注着川南防线的舆图,轻轻晃了晃。
何郎中从隔离区回来,正等在廊下。手里还攥着一本刚统计好的蓬州治愈者名单。
他看见清荷,微微颔首。
然后推门走进了后堂。
川南,同日黄昏。
影三蹲在江边一家货栈的屋顶上,手里捏着半张桑皮纸。
纸是从货栈后院的灶膛里扒出来的,边角已经烧焦,但残留的字迹还能辨认,左手写的,墨迹浓淡不一,二字墨重,二字墨轻。
和三个月前那封匿名威胁信,同一双手。
货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川南口音,正在后院劈柴。斧头起落,柴禾裂成两半。
影三将桑皮纸收入怀中,朝暗处的副手打了个手势。
布网。他说,不要惊动,让他以为,泥还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