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不是刚跑。张正说,是早就跑了。
杨猛将横刀收回鞘中,望着湖对岸那片被捣毁的石窟。石窟深处的烛火早已全部熄灭。
他忽然觉得,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跟你正面硬撼,也不跟你争一城一池。
他在你还没摸到他棋盘之前,便已把你的棋路全部摸透。
同时,湖畔医棚。
何郎中从蓬州一路跟来,他说,有伤兵的地方,就有瘟疫。
棚子里躺着栈道攻防战里受伤的山地营士兵,几个被竹矛刺伤的寨兵正在排队领金疮药。
一个老教众蹲在湖边,用破布蘸了湖水给一个半大孩子擦脸上的血污。那孩子是在栈道溃退时被挤下石阶的,额头磕破了皮,肿得像个小馒头。
何郎中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半包黄连粉撒在伤口上,又用绷带仔细缠好。
没事了,回去别沾生水。
杨猛派人将天池石窟里所有文书、账册、信函全部装箱,连同缴获的兵器、甲胄和几口还没来得及熔铸的天竺钢刀胚,一并运往剑州。
俘虏分批押往戎州,由庞清规统一甄别安置——愿意改过自新的编入重建队伍,顽抗到底的发往南中矿场服苦役。
剑州的驮队在天黑之前便启程了,驮马背上捆着沉甸甸的木箱,蹄声在栈道上渐行渐远。
天池的墨绿色湖水平静无波,倒映着绝壁上最后几缕暮光。
湖畔那座被轰塌的石门废墟上,几只乌鸦正落在断裂的门轴上,用喙啄着铁锈。
湖对岸石窟里的烛火已全部熄灭,只剩下风从绝壁上方灌进来,在空荡荡的石窟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张二爷坐在石门废墟上。他吊着左臂,带着寨兵沿栈道上来,与山地营汇合。左臂的夹板已重新绑过,杀猪刀搁在膝头。
他望着湖对岸那片黑黢黢的石窟,忽然说:总算拿下来了。
姜隐拄着青竹杖站在他身侧,竹杖点在碎石上。
拿是拿下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跑了条泥鳅。
张二爷哼了一声:泥鳅滑不溜手,钻回泥里便再也摸不着。
姜隐顿了顿,抬头望着绝壁上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们宁王殿下在蜀地布的这盘棋,他说,还没下完。
说这话时,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张叠好的桑皮纸——温士仪的字条,教主蜡质的灰白,石床下压了多年的秘密。
他暂时没有拿出来。
渠县,周景昭从南门外隔离区巡查回来,靴子上沾着新撒的石灰,正坐在县衙后堂批阅当日各县送来的防疫日报。
清荷推门进来,将庞清规从天池前线发来的战报放在他面前。
战报极简短:天池已克,谭琮降,厉香主被俘,温士仪失踪。莲华教教主闭关多年,生死未卜,据俘虏供称已多年未在人前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