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圣上还缠绵病榻,遇刺的事不要跟他声张。先观察他们下一步动作。明日回去,本王亲自拷问那人。”萧瑾瑜说完,便屏退了林深。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檐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弹着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萧瑾瑜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烛台发呆。
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可他满脑子都是方才沈清辞的发、沈清辞的脸、沈清辞撑着伞对他笑的模样。他从怀里摸出那方手帕,上好的云锦,绣着翠竹,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帕递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是沈清辞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冷香,清冽而温柔,像雨后初晴时山林间的雾气,像深夜里静静绽放的一朵幽兰,那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肺腑,让他整个人都跟着柔软了下来。
他就那么握着手帕,在雨声里坐了许久,许久。
沈清辞回到别院后,一头扎进了床榻里。他将手轻轻覆上腰侧,那里隐隐泛着酸痛,像是有人在骨缝里塞了一把细碎的冰。
雨天的湿气总是让他难受,可他早已习惯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见沈清辞躺在那里不动,落红端着还冒着热气的鹿血搁在小几上,轻声唤他:“公子,起来把这鹿血喝了再睡吧。该着凉了。”
“哪儿那么金贵。”沈清辞说着,从榻上慢慢坐起来,顺手将头上的玉兰花和发簪摘了下来。长发散落在肩后,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如玉。
他走到小几前,捏着鼻子喝了一口,随即皱了皱眉,整张脸都拧了起来:“不行,太腥了。”说完连忙拿起桌上的雕花蜜饯往嘴里塞
“这鹿血还有吗?”他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问。
“有呢,厨房还有很多。”落红答道。
沈清辞想了想,垂下眼帘,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给……给王爷送一些。”
他险些脱口说出“萧瑾瑜”三个字,及时改了口。
“公子……”落红有些犹豫,“主君不是不让你理他吗?”
“那都是意外。”沈清辞拈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而且父亲今天能让他在府里避雨,就说明现在也没有对他意见特别大。再说了,人家堂堂一个王爷,来咱们府上,下这么大的雨,连碗暖身子的东西都不给,传出去岂不是又给那些看父亲不顺眼的人钻了空子?”
他顿了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快去吧。就说是父亲送的。”
落红应声去了。沈清辞坐在榻边,听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发了很久的呆。
落红端着食盒走到临风居门口,被林深拦了下来:“王爷已经歇下了,东西给我就行。”
她刚应了声好,准备将食盒递过去,屋门便开了。萧瑾瑜从里面走了出来,衣冠整齐,哪里有半分要歇下的样子。
“王爷。”林深和落红纷纷行礼。
“姑娘前来,所为何事?”萧瑾瑜看了一眼落红手里的食盒,语气平淡,目光却在那食盒上停了一瞬。
“回王爷的话,府内今日杀了头小鹿,主君让奴婢送碗鹿血给王爷暖身子。”落红照沈清辞教的回答。
萧瑾瑜打量了落红一眼。他有印象,这是方才沈清辞回去时,拿着披风在门口等着接他的人。若是沈纪让人送来的,怎么也不会是她来送。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接过食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光。
“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他怎么知道的?落红还没想明白,萧瑾瑜已经向林深撂下一句“送送这位姑娘”,便自顾自关上门,回了屋。
屋里烛火摇曳,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碗鹿血从食盒里端出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罕见的珍宝。
还温着。
他低下头,将那碗鹿血尽数饮下,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仪式。最后一点汤底,他也仰起头舔得干干净净。血的腥膻冲得他整个口腔火辣辣的疼,可他心里却升腾起一丝甜,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填满了,涨得发暖,暖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窗外雨声渐密,檐下的灯笼在风雨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色。
他在那暖色里坐了很久,手握着空了的碗,像是在握着一整个失而复得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