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怜晚上赶工,打磨机开了一会。”刘影说,“老冯他们几个在旁边休息,说吵得睡不着,跑过去把人家插板直接拔了,夏怜让他插回去,两个人抢起来,就闹成这样了。”
裴忱絮双手抱臂,停在衬衣布料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骤然袭来的憋闷堵进胸口。
没有什么大问题。
原来是这样的没有问题。
隔着半开的门板,里面两三个工友围着夏怜说话。
夏怜坐在还没打磨好的收银台边,微垂着头,长长的腿落在地上,脸侧的黑发散开,遮掩了大半张脸,她穿了一件灰绿色的T恤,肩膀平直,沾了些白灰。
郑安宜站在她身侧,正捏住夏怜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创可贴卷在她的食指上,双唇不停翕动,像随时要冲锋陷阵,比夏怜还愤愤不平。
裴忱絮的脸色骤然冷冽,停留半秒,便移开视线。
刘影显然没察觉到裴总细微的情绪变化,她刚回上城,本来就没睡好,推门进去劈头盖脸便骂:“冯建国你到底有完没完?好事不干,人家一个孩子,辛辛苦苦赶工,你这么大岁数就这点出息,逮着新人整是吧?”
老冯还在气头上,闻言也跳起来:“谁整她了?谁整她了!她厉害起来我都得避让三分!”
他说着把袖子一撸,胳膊外侧果然青了一大片:“你看看!现在年轻人脾气差得要命,我就拔个插线板,她上来就抢,差点把我这条胳膊撞废!”
郑安宜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你自己太矮抢不过人,脚下一滑撞吧台上了。”
“谁矮!你说谁矮!”老冯脸涨得通红。
“监控又不是没通电,要不要调出来看看?”郑安宜越说越气,“插线板在那好好的,你硬拽,钉子把人家手都划伤了你怎么不说?还在这倒打一耙。”
夏怜看着手指上的两个创可贴,只觉得眼下壁画的进度越来越缓慢。
郑安宜窝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发泄口,根本不给老冯开口的机会。
“还有你今天下午那一块吊顶,少装了两个吊杆吧?影姐不在你就真当没人看得懂图纸,我都拍下来了!”
老冯脸色瞬间涨得青紫:“你一个出纳懂什么施工!”
刘影的眼神陡然阴沉下来。
“老冯。”她沉声道,“跟我出来。”
“我——”
“出来!”
刘影说完转身就走,老冯狠狠瞪了一眼郑安宜,到底没敢继续嚷嚷,跟着去了外面。
现场总算安静下来。
夏怜把沾灰的手掌摊开又合拢,站起身准备接着干活,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怔了怔,连忙拿出来查看。
裴忱絮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到停车场来。
夏怜的心跳轰隆一声炸开,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郑安宜还在旁边气呼呼地收拾碘酒:“小夏姐,你就应该狠狠推他一下,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
“我出去一下。”
夏怜突然抬腿往外走。
郑安宜一愣,在身后喊她:“啊?去哪?”
“洗手间。”
夏怜急着走到电梯,想了想又真的折返回洗手间。
她打开水龙头,认真洗了几遍手,又把脸上的灰擦干净,对着镜子,夏怜仔细端详自己现在算不算潦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创可贴,还是撕了下来。
伤口只是两道浅浅的划痕,已经止了血。
夏怜坐电梯一路下到B2,VIP车位与普通停车区隔着一道闸口,夜里不见车辆出入,清洁刚结束不久,空气里残留着清洁剂的气味,弧形立柱把车位分割成一个个半私密空间,石膏板吊顶压低视觉高度,灯光嵌在缝隙里,显得冷淡又奢华。
夏怜走过两根立柱,远远看见那辆漆黑的保时捷。
裴忱絮安静地站在驾驶侧车门旁,长发落在肩后,她的腰身收在严谨的衬衣和西裤里,目光淡淡落在夏怜脸上,那双柔软冷情的眼在昏暗中情绪不明。
夏怜慢下脚步,走到车边。